Chapter 39

    那天从J市飞往澳大利亚的航班有两趟。

    一趟在上午八点，一趟在下午四点。

    等逮到颜济阳时，我已经在机场等了他足足三个小时。

    他穿着陈旧的白色衬衫，身形看起来更加消瘦，我自他身后靠近，拍他的手都是颤抖的。

    颜济阳回头，眼中有一瞬的错愕，然后眨眼间恢复淡漠。

    我们相对无言，不知站了多久，他才淡淡地说，谢谢你来送我，不过我该登机了，以后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再见。

    他转身，提步，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轻，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里。

    我追上，抓住他，突然泪流满面，我说，你可以骂我卑鄙骂我无耻，但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我一次原谅自己的机会。如果你注定因我而悲伤，那能不能请你看在彼此十年感情的份上，不要这般轻易将我赶出你的世界。

    颜济阳的脚步凝在那，再不能动分毫。

    如果我每一次的软弱和眼泪都能得到你的宽容与谅解，那么我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感激它们能帮我留住你。

    他再次回首，眼眶微红，像是强止住汹涌的悲痛。

    我盯着他，期待他能向我承诺他不会永远丢下我一个人。

    然而我错了，就像吕妤说的，十年来，其实我谁都没有看清。

    颜济阳说，西溪，你会不会太残忍，如果有一天你的存在只会带给我折磨，那么我离开你，也正是因为要保护我们之间仅存的美好记忆。我彻底呆在那，不可置信地说，就因为霍成东？就因为你得不到爱情，所以也要毁掉我们之间的友情？

    他忽然笑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笑容下究竟是无所谓还是痛彻心扉。

    颜济阳自嘲说，呵，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小人。我不明所以，他却突然朝我逼近一步，眼里凌厉的光芒让我无所遁形，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就算所有人被你的伪装欺骗，我也能看穿你想做的一切。可是我要告诉你，想要得到并玩弄别人的真心，首先得付出自己的真心。而你要牺牲的不仅仅是你拥有的纯洁和善良，还有很多无辜的他人。何况你选的人万不该是霍成东，他……

    他欲言又止，我却只能苦笑，自以为瞒天过海骗了所有人，却不料唯有他一人至始至终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松开抓住他的手，颓然说，纯真？善良？无辜？它们值多少钱？它们能换回我妈的命吗？！不能啊！自我知道我妈为何而死，我就发过誓，总有一天，我要抛弃我，诋毁我，伤害我的人比我痛十倍、百倍、千倍！

    颜济阳面如白纸，一字一句问，什么意思？你妈，你妈怎么了？

    我冷笑，看着他清瘦白皙的脸庞，觉得一切这么讽刺，我说，吕妤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妈车祸死了吗？颜济阳浑身一颤，错愕地怔在那，我近乎疯笑说，你看，颜济阳，原来你我之间已再无信任可言。

    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广播通知飞往澳大利亚的航班即将检票登机时，颜济阳才缓缓拿出另一张飞机票，然后拉住我的手说，和我走吧，就像以前一样的信任我，把你的未来和幸福交给我，我会倾尽一切保护你，忘记这里所有的悲痛，开始新的生活。我看着那张飞机票良久，突然笑了。

    颜济阳，我明白了，是过往的十年你把我宠坏了，才让我以为最后的保障永远是可以依赖你。可我相信你的友情，却不敢相信你将要给我的爱情，因为我不是生来的公主命，我的人生再也输不起任何东西。

    你看，我的生命早已千疮百孔，这样残破与灰暗。

    其实我该如吕妤所说放开你，不能再拖累你温暖如风的光辉人生。

    我掰开他的手，望着他瞬间黯然的眉眼，擦干自己的眼泪。

    我说，最终我们都食言了，颜济阳，后会无期。他呆站在原地凝望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条项链，那链子上挂的指环似曾相识，我愣住，他把项链连同戒指放在我的手心里，最后说，希望有一天你认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自我的视线里消失。

    我忍住双肩的颤抖，将手里的戒指翻转，看着戒指内环里CICY的标志，一切真相不言而喻。

    人生没有机会再用一次十年的青春来交换一份友情，所以有些人注定是唯一。

    人生也没有机会再用一次十年的青春来守护一份爱情，所以有个人注定是宿命。

    我们以友情为名，拒绝彼此相恋。

    然而当这份圣洁的友谊不复存在，当脆弱的爱情不堪一击，当我们迷失在纸醉金迷无法自拔时，究竟谁还会陪在我的身边，对我毫无保留地说一句：我爱你。

    颜济阳，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个人就是你。我也一直都知道，我这种人最不能选的男人，也是你。

    ******

    夜晚的别墅郊区灯火通明。

    远远地，哪里响起了哨声。

    这个哨声我认识，有一天为了逗霍成东，我特意买了一个孝吹的哨子，告诉他如果我不见了，你就吹这个召唤我，我就会像宠物小精灵一样瞬间蹦在他面前。当时他虽然很一本正经地吐槽我说与其这样，他宁可揣个精灵球去扔，可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收下。

    我走到公寓楼下，看着一旁长椅上，一个体态颀长的男子，穿着西装坐在那里，鼓着腮帮子，一边吹，一边还要四处打量一下，生怕别人瞧见丢脸。

    我跑到他面前，眼眶发酸说，你这样的打扮，吹哨子很滑稽的。他看见我出现，怔在那，眼中光芒闪烁，说，对，是很滑稽，你不就想取笑我吗？我哭笑不得说，对，我就是想看你笑话，所以你就真吹了，跟个傻……话还没说完，霍成东起身两步奔过来，抱住我，温热的气息贴在我的脖颈，他声音低沉说，是，我愿意变成小学生，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心痛难当，突然觉得他怀抱这样暖，眼泪再次打转，我抱紧他笑说，这么帅的小学生，我可舍不得离开你。他突然跟着笑，声音在喉结里震动，然后更加用力的回抱我，带着我在原地打圈转。

    霍成东，若我能如之前所言的那般爱上你，是不是一切就将彻底完美？

    更或许，我对你的感情确实不该掺杂复仇的私心？

    而颜济阳，如果我能轻易地就此将你遗忘，你会不会带着温软的笑意，祝福我与霍成东的未来？

    可惜那时，我却不知道你们在我背后隐藏的秘密，若我知道，往后的一切也不会如此令人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