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

    叶衡没有想到叶桓会把话说得这么开，刚要张口的话被叶桓打断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叶桓缓缓地站起来挥了挥手中的烟斗刚想说什么，突然一阵剧痛压在胸口，眼前一黑又跌回沙发上。

    “大哥——”

    叶衡扶着叶桓一手往西装内衣口袋中掏手机，叶桓抓住他的手喘着气说：“不要叫医生来……我抽屉里有药……你倒三片给我……”

    叶衡扶着叶桓坐好，立刻到办公桌去找药。很快就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急忙倒了三片在手心里，再倒了杯水给叶桓服下。

    叶桓吞了药之后抓着叶衡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上次身体检查的报告在你那里……不要告诉公司里的人……”

    “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叶衡扶叶桓躺下，离开前带上了门。

    “爸，大伯和您说了什么？”叶鹏站在电梯口等他。

    “没说什么。”叶桓看着叶鹏皱着眉说，“你上来干什么？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回去工作。”

    回到办公室，叶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小而拥挤的车水马龙，想着刚才发生的事——那瓶药，吃了快一半了。

    “爸爸。”叶歌淮放下手中的书，蹲到叶桓身边。

    叶桓放下手中的报表看着叶歌淮，“我的病，你二叔告诉你了？”

    “二叔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去年她替他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半瓶治疗心脏病的药。

    叶桓看着依旧平静的女儿，“这几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无论样子还是性格，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让其他人永远不知道你们到底需要什么，在想什么。”

    “这样不好吗？”叶歌淮替叶桓盖好围在身上的毛毯，一边问。

    “你觉得呢？”叶桓反问。

    叶歌淮认真地看着他，“爸爸，我很清楚我需要的是什么。”

    叶桓笑了，“是了，你一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抚着她的手，“告诉爸爸，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要提前送我生日礼物吗？”她问得俏皮。

    叶桓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你要这样想也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这次，她问得很认真。

    叶桓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爸，如果说我想放弃叶氏东方的继承权，您会不会生气？”

    静。叶桓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疲惫地说：“歌淮，你必须给爸爸一个解释。”

    “我知道，”叶歌淮握住了叶桓的手，“您是希望我能够继承叶氏东方，所以从我懂事起就开始培养我，可是爸爸，叶氏东方是您的并不是我的。”

    “我死了以后，它就是你的。”叶桓皱眉。

    “爸爸，我还记得妈妈去世之前和我说过：如果将来有机会，她只想做一个平凡人的妻子，每天守着家做着饭，然后等我们回家。

    “我现在的心情和妈妈是一样的，我不想每天被一大堆报表文件压得喘不过气，我不想去过那种每天生活在纸醉金迷却又尔虞我诈的商界，我更加不想为了这样的生活埋葬我的未来。

    “所以爸爸，答应我吧。我不想做叶氏东方董事长的女儿，我只想做叶桓的女儿。”

    “歌淮——”

    “爸爸，我还太年轻，就算我接手了叶氏东方也一样坐不稳这个位置。把叶氏东方交给二叔吧，他比我更适合。”

    叶桓惊讶地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二叔这些年一心想推我下台？”她才十七岁啊。

    “这些不重要。尽管这些年二叔把您当成最强的竞争对手，但是他对叶氏东方的感情不会比您少——这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您心中比谁都清楚二叔的能力。”

    叶桓想了很久，“你知道我为什么领养江赫吗？”

    “不知道。”

    叶桓习惯性地去取烟斗却没有点，“如果将来你要接手叶氏东方，有他在你身边，我会放心。”

    叶歌淮微笑地看着他，“既然我不会接手叶氏东方，那么就不需要留他在我们家了。”

    “歌淮，你喜欢他吧？”

    “不喜欢。”一样干净利落的答案。

    叶桓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我一直以为你喜欢他。”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他。爸爸，我和他是同一类人，所以才会觉得亲切。但是，说我们两个人互相喜欢，那很可怕。”他和她本质上有一点是相同——灵魂的寂寞。这样寂寞的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会更加的寂寞和空虚，然后会互相伤害吧？

    “歌淮，”叶桓突然抓住她的手——很紧，“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也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事？”

    他指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帮我把最上面的文件拿来。”

    “爸爸。”叶歌淮把文件递给他。

    “打开。”叶桓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案子是目前叶氏东方最棘手却也是最重要的，你帮爸爸把它完成。”

    “爸爸？”叶歌淮惊讶地看着他。

    “可以吗？”这是他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所铺的一步路。他一直知道歌淮有着绝佳的商业天分，他不仅想要自己看到，而且也要叶氏东方的其他人看到。这一步，至关重要。

    “好，我答应您。”合上了文件，她看了眼钟，“爸爸，你该吃药了。”

    等叶桓吃下了药沉沉睡着的时候，天上飘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叶歌淮一个人走在花园里，看着从天而降的雪。

    这场雪好像漫天的蒲公英，轻盈而细碎。

    她一个人一边看一边漫无目的地走，一边用落在脸上、手心中的雪冷却心中纠结的情绪。走到最后来到了河边的小树林。

    有一个人站在树下，一身黑色的毛衣静静地站着。

    “你好像很喜欢站在这里。”叶歌淮站在了江赫身后，“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会知道小猫在我这里。”

    “现在知道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风衣，“那天早上刚下过雨，泥土还是湿的。你是跟着脚印找到的。”

    “你……”他张口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什么？”她转头看他。

    “没什么。”把手插在口袋里，他继续看着前方。

    “江赫，明年六月大学毕业以后，你可以离开叶家。”

    他转过头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走，反正那和我没有关系。”她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雪下大了，我回去吧。”

    “十二月二十四号，十八岁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依旧是冷冷的。

    “谢谢，珍重。”她没有回头，继续慢慢地走着。

    ……

    月落日升，冬去春来。两年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江赫离开了叶家；叶氏东方逐渐交到了叶衡的手上，尽管这令他相当地意外；叶桓在第二年秋天去世；叶歌淮放弃了所有继承权，离开了叶家。

    所有一切都被渐渐远去的时光变得黯淡，但是深藏在心灵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岁月的变迁而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