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
1
那天晚上我应该是在梦游。
你们晓得,这个夏天好热,如果碰上停电,晚上想睡好觉基本是不可能的。那天晚上我可能有点发神经,睡到临晨两点多,迷迷糊糊地起床了。在我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了一桶墙漆,漆桶上插着一把刷子,我提着这些东西就出门了。
那天晚上两点多钟,如果你碰巧在人民路立交桥一带游荡,你就会看见一个光膀子的男人,他穿了一条肥大的短裤,拿了把油漆刷子,很随意也很大气地在一面墙上乱涂乱抹。没错,那个人就是我。
也许是毕加索上了我的身,总之从小极度厌恶美术课的我,在一个炎热的夏季的深夜,居然搞起了壁画创作。之所以讲是毕加索上了我的身,是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画的是什么——好象有圆也有方,还有象人的眼睛和鼻子重叠以后形成的图案。
我当时好象进入了一种非常酣畅淋漓的状态,手中的油漆刷子如同孙猴子的金箍棒,出神入化挥洒自如。我相信一个艺术杰作本来就在这个晚上诞生了的,如果没有人制止我的话……
2
我醒来的时候是坐在一张方凳上的,在我的对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一个警察。他好象也是刚醒来,两眼红红的——年纪不大,至少不比我大。
我在哪里?我问。
你在哪里?年轻警察有点恼火的样子。这里是派出所,你知道你怎么进来的吧?
不知道。我很茫然。
年轻警察打开一个本子开始记起来:今天凌晨两点三十分到四点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画画——我一下子记起来了。
画画?年轻警察停下来盯着我:画画,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到大街上画画?
艺术创作,我很认真地向他解释,是一种行为艺术。
年轻警察不想和我讨论行为艺术,他只管登记我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
这么说你不是艺术家?他边写字边问我。
不是,我很老实地问答,又补充了一句:是艺术爱好者。
登记完了,年轻警察收起东西就要走,我问他: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等着吧,他说,出门的时候突然又问了一句:你画的是什么玩意?
人民公安,我说。
到下午快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单位领导来把我领走了。
没有罚一分钱,走的时候年轻警察对领导说:回去带他看一下医生吧,这样子很危险的。
3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床上,很大也蛮舒服的一张床。
在床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年轻的女人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是人是鬼?我问。
年轻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说呢?你应该最清楚啊。
我最清楚?我一下子很迷茫了:小姐你是谁啊?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我,而是掏出一包“三五”烟,弹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后随手插在了我的嘴里。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谁吧?
我知道——我想了想,很容易就想起来了。
知道就好,年轻女人如释重负,那等下你穿好衣服就自己走吧。说完她就要出去。
等一下,我急忙叫住她。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
画画。她靠在门口似笑非笑地说。
我记起来了,然后呢,然后我做了什么?
年轻女人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什么都做了,当然你可以不认账。
啊?!
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接,一个女声飘了过来:是我……
是你啊,我听出来是那个年轻女人,怎么了?
你走的时候有个事忘记问你了,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犯难,想了想,我老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真正的艺术本来应该是很抽象的东西,我对她说。
明白了,年轻女人说,今天下午我又跑去看了一下,真象鬼画符耶。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用句常见的比喻叫作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4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是坐在一张方凳上(咦?为什么说又?)。在我的对面又是一张方桌,方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
说吧,胖子出声了,今天凌晨你到底做什么在?
画画,我向他解释,属于后现代主义抽象派行为艺术的回归形式。这种形式基本上是多种艺术的综合体——我很佩服自己知道这么多东西,难道不是毕加索上身?
好了好了,胖子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很不老实嘛。
我很老实啊!我觉得我的外表、内心和纯洁无邪的眼神,没有一个地方表现出不老实。
我们调查过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平时也不是什么艺术爱好者!
胖子的样子很凶,瘦子却抱着手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可、可能是那个什么毕、毕加索上身吧。我被胖子吓住了,讲话有点哆嗦。
什么乱七八糟的,胖子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吧,画那个轮子是什么意思啊?
轮、轮子?我使劲想,想起来我好象是画了一个圆来着。
圆?胖子语气温和了一点。再仔细想想,你画圆为什么要在圈里加把叉呀?那不是个轮子是什么呀?
可是、可是我不练气功的呀!我紧张起来了。
那你说那个什么谁呀上你的身是什么意思呀,那个轮子下面写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呀,你半夜里跑到大街上刷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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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画画呀!
单位领导来了,拍着胖子的的肩膀嘻嘻哈哈地出门。
我和那个愁眉苦脸的瘦子跟在后面。
你画的到底是什么?瘦子忽然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很诚恳地向他解释,基本上象气功发功以后形成的一种场,那种场作用在我身上,然后通过我的手表现出来的……
啊?!
5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天上的太阳很大,却很奇怪地一点不热。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很大一片草地,在我旁边是一堵墙,墙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投到我这一边。我站了起来,发现有几个老头正在一旁盯着墙上看。
墙上乱七八糟地画了一堵图案,整个让人看不懂。
我在墙上努力寻找了半天,发现自己用刷子刷的墙漆占了这面墙大约十分之一的面积。我的漆是一种特别的橙色,在这面涂抹了乱七八糟的颜色的墙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恭喜你!一个老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我三十年来认识的唯一一个天才!
谢谢谢谢,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
不!你是个骗子!——另一个老头冲了过来,对我挥起了拳头。
干嘛呀你!我又没有说自己是天才。
两个老头干架了,边上突然冒出一帮中年人、青年人,分作两拨呐喊助威,间或有人甩开了膀子加入战团。天上无数墙漆桶子乱飞,溅得每个人身上五彩缤纷。
混战中不知道谁朝我扔过来一块板砖,我一缩头,没有砸上。
板砖砸在身后的那堵墙上,墙体一下子轰然倒塌。
天地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傻了。
尘土飞扬中,我看到刚才还在打架的两老头忽然抱头痛哭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知从哪儿捡了个麻布袋,飞快地扒拉起地上的残砖,还有的人仍然呆若木鸡。
TMD,神经病!
6
当两个城管把我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大街上人来人往、马路上车水马龙了。
我睡眼腥松地向城管敬了个礼,表示了一下感谢后,就提着小桶往家走去。
在我身后的那堵墙上,的的确确画了一个红色大圈,里面还有一个汉字——“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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