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说干就干，第二日吃完早饭，崔荷就带着若梅回了娘家。
崔荷的娘家就在邻村，骑着大金鹿自行车，若梅坐在前梁上，穿过一片片只剩秸秆的农田，没一会就到了。跟着妈妈一起进了四合院，入目的就是石榴树下，舅妈正拿着菜刀在杀鸡。
“妹妹今天怎么回来了？”
崔荷把带来的鸡蛋和大米糖放下，“来看看娘，嫂子怎么杀鸡，家里来人了么？”
“舅妈。”
“妞妞也来了啊，雯雯在屋里呢，你们一起去玩。妹子，家里刚来了个人，娘说中午炖鸡汤，你们留下一起吃。”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妞妞，跟你雯雯妹妹玩儿去吧。”
若梅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门口姥姥正在洗菜，再往里看背对着她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姥爷和舅舅坐在沙发上，旁边小沙发上那两个小人，这，
不正是雯雯表妹和李浩辰么！
那背对着他的人，是不是李叔叔？
“妞妞怎么来了？”
“姥姥，我帮你洗菜。”
姥姥的老脸笑出了褶子，“孝子别做这事，跟雯雯和浩辰玩儿去。对了浩辰你认识吧，就是你李叔叔家的孩子。”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男童声，“妹妹！”
这样一来，沙发边上说话的三人都扭过头来，果然是李叔叔。若梅站好，朝三人问好。
“姥爷、舅舅、李叔叔。”
“妞妞来了啊，雯雯还记得么，这是你姑姑家的表姐。”
“姐姐。”
若梅上前，看着身穿粉红色条绒衣服的小不点。舅妈多年未孕，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不孕不育。全家伤心不已，但这事舅妈最伤心，而且这些年她一直很孝顺老人家，也把舅舅照顾得很好，所以家里没人肯责怪她，只是安慰着她。但是家里得有个孩子啊，无奈之下，姥爷做主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这个雯雯表妹。
不过虽然是收养的，但妹妹很可爱很孝顺，从小学开始就帮舅妈干力所能及的家务，长大了即使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后，也没对舅舅舅妈产生隔阂。
前世她跟这个妹妹一直关系不错，不过后来大学毕业后她南下工作，她也结婚有了自己的事业，两人之间的联系渐渐少了起来。现在看到她，那些年一起玩洋娃娃、一起逛街买一模一样的衣服、一起追某个外国明星的记忆浮现，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虽然招呼着她，但姥爷抻起脖子往门外边张望，崔荷刚好进来，牵起她和李浩辰，“你们先玩，妞妞不要吵到大人说话。”
“爹、哥你们都在啊，小李也在啊，妞妞这孩子吵到你们了。”
见到女儿，姥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李明举站起来点头示意。
“妞妞很乖，刚进门就对我们问好，嫂子你也坐。”
若梅爬到大沙发上，李浩辰也跟着爬上来，雯雯看多了一个酗伴跟她玩更高兴，三人在沙发扶手上搭起了积木。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实则竖着耳朵听大人们的谈话。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妈妈去帮姥姥做饭后，李叔叔没一会就说到了正题。
“崔叔厂子这些年效益不错吧？”
“也就多赚两毛钱养家糊口。”
“咱们都是老街坊了，国家自从改革开放后，国企也在蒸蒸日上。地方上这些小企业，为国家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些党和政府都记得。但是……”
到重点了，若梅把最后一块积木搭上去，笑眯眯的看着妹妹，实则集中起了注意力。
“国家有意做大做强企业，所以……”
“明举，我和立华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们老崔家你知道，全家人的生技就靠着这个窑厂，而且厂里那么多工人。国家可以给我补贴，但是工人的补贴怎么办？他们大多上有老下有小，这附近的厂子又不多，少了这份收入，我活了一辈子，不想在半截身子入土时做出对不起大家伙的事。”
“崔叔高义。”
“我爹和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但是那么多人要吃饭，国家给的补贴只是一时的，而且那钱实在不多，那么多人我们也没办法。明举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看看还有啥别的办法？”
“这，政府也在积极的考虑，毕竟党和政府是想让大家的日子变得更好。”
满室沉寂，若梅眨巴眨巴眼，看着对面的表妹推翻积木塔，她拿起一块积木继续搭着，心思却早就飞回了过去。
前世姥爷的窑厂又留了好几年，直等到被大窑厂挤得没了生意，才低价卖了整个厂子。那时候窑厂的设备已经不值钱了，卖完之后不仅没有回本，还欠了不少钱。也是从那时起，舅舅家的日子开始一落千丈，姥爷的身子也越来越差。
后来说到这一段时，赵文瑞非常不屑，“我们平头老百姓就该奉公守法，不听国家的统一安排，按时拆迁，后果就会这样。”
当时她还很气闷，看他什么口气，不过心里也隐隐觉得丈夫说的有点道理。现在一听，有个毛线道理。这时候农村人大多手里没有余钱，每一份收入，都是家里必备的开支。虽然姥爷可能也舍不得这赚钱的厂子，但他是真的在为大家着想。所以，她必须得做点什么，虽然她知道未来二三十年什么最赚钱，但她是孝子，乍然说起致富经来，不会有人信的。
说的差不多了，也就到了饭点。姥姥特意熬得野鸡蘑菇汤，香菇和散养的母鸡炖在一起，加了陈皮和大料，烂乎乎的香软不腻，跟前世的味道一模一样。
“妹妹，你吃鸡腿！”
一只筷子伸过来，清脆的声音，是小豆丁李浩辰。若梅有些纳闷，怎么昨日才见了一面，他就对自己这么好？不过投桃报李她还是懂的，从自己碗里捡了一块纯瘦肉，
“浩辰哥哥，你也吃。”
顺便也给雯雯一块，“雯雯妹妹也吃。”
雯雯也有样学样，只是她年纪太小，拿不稳筷子，肉掉在了地上。眼看她就要掉金豆子，崔荷抱起她，“雯雯真乖，这么小就知道让着哥哥姐姐。”
大人们看三个小的这样团结友爱，脸上露出了笑容。
香喷喷的一顿饭用完后，李明举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明举有空来我家玩，建军这两天一直在唠叨你。”
李浩辰有些抑郁，他们大院里的小女孩少。那两三个有妹妹的酗伴，都把妹妹藏得严严实实的，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爱的妹妹，每次都玩不了多久。
“爸爸，我要跟妹妹玩。”
“乖，”李明举抱起儿子，“嫂子，改日我再上门打扰。”
“打扰什么，慢点走。”
送走了李明举父子，若梅坐在妈妈膝盖上，听她说着借钱的事。支支吾吾半天，说得妈妈都红了脸，若没心里很难受。果然不论是什么关系，开口要钱这种事，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受。
“五百块钱咱们是有，但是你们现在已经够累了，再养这个还能顾得过孩子来么？”
“哥，妞妞和海峰都大了，海峰明年就去上幼儿园。我和孩子他爸合计过，就先养一头，应该不是很忙。”
“舅舅，妞妞很乖！”
“哎，你这丫头，真跟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姥爷长叹一声，舅舅转身进屋拿出了一沓十块的钞票，“拿着吧。”
“哥，这钱怎么多了五百？”
“广五百块钱哪里够，你们买牛来回还不得要钱？”
崔荷眼眶红了，转身从电视厨里拿出纸笔，唰唰写了一排字，递给老人家，“哥，这个你收着，咱们按利息。”
一直在边上旁听的大舅妈赶紧抢过纸条，“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拿我们当外人是吧？爹娘和你哥哥天天惦记着，怕你受委屈。先拿去用，要是不够了回来问嫂子要！”
崔荷也站了起来，若梅拉着雯雯的手，看着大人推搡着那纸条。最后大舅妈当机立断，直接把它扔进了火炕里。
一簇火苗燃起，纸条化成了灰烬。若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感动。前世舅舅舅妈，不论穷日子富日子，对他们一家真是好的没话说。加上有大伯一家比着，舅舅一家当真是天朝好亲戚的典范。
不行，她必须得想想办法，不能再让姥爷和舅舅像前世那样，卖完厂子后欠下债务，不得已只得没白没黑的干活，四十不到舅舅舅妈就累出一身病，经常进医院。
“爹，我一定让建军快些赚钱，然后还你们。”
“行了，前面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跟那边断干净了也好。”
姥姥也说话了，“你虽然是嫁出去的闺女，可永远是我们老崔家的人。你爹和你哥都在，咱们又不是没能力，以后有啥难处就回家说。老崔家虽然不富，但也不能让自己外孙和外孙女饿着。”
就是这句话，崔荷的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若梅也红了眼眶，“姥姥，我最喜欢姥姥了。妈，你别哭，妞妞以后赚大钱，咱们天天吃肉。”
“看妞妞多懂事，雯雯要跟你姐姐学学。”
“恩，跟姐姐学！”
雯雯稚嫩的童音，终于挽回了沉闷的气氛，崔荷抹了把眼泪，紧紧抱起了若梅。若梅任由妈妈抱着，小手擦着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