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互烦
伊尔迷之前从未见过这种操作, 但他立刻听懂了, 他再一次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里的钉子。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抢……咳来的礼服似乎有些偏大,伊尔迷善良地想要过来帮忙, 比如扎根钉子变个形什么的,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真遗憾。
汐里塞好胸垫,抬头看了一眼伊尔迷, 然后拎起裙子的飘带, 又看了他一眼。
伊尔迷毫无波动,蹲在三十五层楼高的窗户边沿,发丝飘扬。
“伊尔迷少爷,我要换衣服了。”汐里觉得这次自己的意思够明显了吧。
“啊——”伊尔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时间快到了吗?我也该换了。”
说完跳进了她的房间。
???
汐里看着他往自己脸上扎了几根钉子,原本俊秀的脸跟橡皮泥一样, 扭曲变形, 最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连身高、体型都有了变化。
她一想到自己用了快俩小时, 又是化妆又是塞胸垫……
“伊尔迷少爷……”汐里上前一步,捏了一把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脸, 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是手感跟真的脸没什么区别!!!
放下手后也没有变形,伊尔迷现在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 跟他自己的样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除了眼睛, 现在他的眼睛是透彻的淡蓝色,原本该是明亮的眼睛没有任何光亮,死气沉沉。
“这样变形会疼吗?”汐里小心翼翼地问道,多方便的能力啊。
伊尔迷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淡定地回答她:“不疼,被扎到的人都感受不到痛苦了,你要试试吗?”
汐里后退了几步,又露出一个标准的露八颗牙齿假笑,“不用了。”
她拿着裙子跑进卫生间,开什么玩笑,一看就很疼,
不过几秒,她又出来把那堆化妆品拿了进去,汐里换好吊带裙,开始用阴影和高光粉在胸前涂涂抹抹,她的化妆技巧或者说变装技巧是跟里包恩学得,以前几乎没怎么用过,手法说不上熟练,只是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和位置化,看起来还挺像一会儿事。
汐里准备好后对着镜子妩媚地一笑,低胸的礼服勾勒出深深的乳|沟,白嫩呼之欲出,但是要仔细看会发现,高耸的胸部根本就没动弹。
她很满意,踩上高跟鞋,拿上手包,伸手挽住已经换上西装的伊尔迷,任务开始。
这次任务并不难,即使那位政要身边有四个念能力者保护,晚宴中间突如其来的断电,等灯光再次亮起,任务目标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回去的路上伊尔迷睁着黑洞洞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汐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你的演技很好。”
汐里也这样觉得,之前在晚宴上,无论是有人上前搭讪、接近任务目标还是后来的尖叫恐惧,她都表现得跟真的一样。
但还是要谦虚一下,“哪里哪里,还是少爷暗杀技术高超。”
伊尔迷神色不变,或者说他那张面瘫脸上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啊,想起来一件事,你这次出来是没有工资的。”
汐里偷偷觑了他一眼,是这样吗……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对她的回答有些满意。
汐里跟伊尔迷出来有三天了,她有些归心似箭,也不知道这三天奇犽怎么样了。
回到揍敌客家后,她刚刚想要去找奇犽,就被伊尔迷叫住去管家室交任务,汐里在那里见到了几个熟人,寒暄了一会儿,等回到主宅时,哪都没发现奇犽的身影。
“奇怪……”汐里从亚路嘉的房间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梧桐,叫住他问了一下奇犽的下落。
梧桐隶属于揍敌客现任当家席巴,颇受重视,如果是他的话应该知道奇犽现在在哪。
“奇犽少爷吗……”梧桐轻轻推了下眼镜,“被伊尔迷少爷带出去做第一次任务了。”
汐里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极远的天空中静静地飞着一架飞船,小小一点已经快要看不清晰了,所以说,刚才她在管家室的时候,伊尔迷带着奇犽乘上飞船,去做第一次任务,第一次暗杀任务。
她双手紧紧地攥起,指甲陷进肉里都感受不到疼痛,她转身看向梧桐,“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清楚。”他摇了下头,皱起眉头,“米娅,希望你还能记得管家守则。”
汐里抿起嘴,朝他鞠了下躬,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守则什么的,都是用来暗地打破的啊。
奇犽和伊尔迷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汐里随着其他女仆管家站在两旁,恭敬地看着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
看着奇犽的样子,她有些心痛,明明没多大的孩子,明明才几天不见,脸上染上了阴翳,沉默而压抑地跟在伊尔迷身后,垂眼低头看着地面,失了魂一样,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抬脚跟了上去,走在前方的伊尔迷回身看了她一眼,有些刺人,她就当没看见。
“奇犽,跟我到刑讯室来。”伊尔迷开口说道。
“……是。”奇犽颓丧地开口。
汐里这次被关到了刑讯室外,没有允许她进不去,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糜稽。
夜幕降临,揍敌客主宅安静下来,汐里从自己的房间出去,走到了奇犽的房间,她躲过摄像头闪身进去,在黑暗中找到了缩在床铺一角的奇犽,环着膝盖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奇犽。”汐里轻声喊他的名字。
银色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奇犽看向她,咬着下唇嘴巴轻颤,眼睛里有泪光闪过,一开口带着哭腔,“米娅……”
汐里过去把他抱在怀里,奇犽一下子哭了出来,她无奈地摸着他的脑袋轻声安抚他,直到他平静下来。
“我讨厌杀人。”奇犽把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抱怨:“我讨厌杀人。”
“恩,我也讨厌。”
“米娅……你也杀过人吗?”奇犽慢慢抬起头,鼻尖微红,双眼像月光下的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汐里。
“杀过的。”她颔首,虽然想要在奇犽面前维持她温暖的形象,虽然想让他如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愉快地成长。
不过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当奇犽出生在揍敌客家的那天起,他此后的人生脚印已经被一步一步楔下,很难改变,而从她杀了人的那天起,无论如何遮掩都已经改变不了过去。
奇犽没有太惊讶,即使他还小,还不明白许多道理,但知道揍敌客家是做什么的,也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他伸手摸了摸汐里的脸颊,表情有些瑟瑟,“米娅?”
汐里冲他微笑了下,指了指床铺,“睡觉吗?今天我陪你睡吧。”
他点了下头,躺好后有些害羞地往里面缩了缩,汐里在他身边躺好,撑起手臂侧着身子轻轻拍拍他的小肚皮,她眯起眼,又有既视感了,曾经她好像也这样哄过谁睡觉。
奇犽第一次被人这样哄着睡觉,他有些昏昏欲睡,意识逐渐放松的时候脑袋里又猛然回忆起之前杀人的场景,手指插入胸膛,滚烫的血液洒满了他的手臂,很快变得冰凉,像是要把他的手冻掉一样,挖出的心脏还在他的手心猛烈地跳动,恶心地让他想要甩出去,甩出去!
还有哭声,痛苦的呻|吟,尖叫,刺得他耳朵痛,蔓延到心里,紧紧地缩成了一团,然后那人的身躯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着,很快不再动弹,一条生命就这样没有了,他漠然地看着,眼睛里都是鲜血的红,在回来的路上他眼中的世界甚至都蒙着一片红纱。
为什么?为什么他非得要去杀人?
奇犽抽噎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他看向汐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汐里心里又酸又软,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四岁的孩子,要面临如此残酷的事情,“奇犽,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她只能先转移下他的注意力了。
“什么?”
“嗯……我在流星街杀……不对,打篮球……”汐里支支吾吾,一时竟然想不到该说什么。
“米娅。”奇犽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问道:“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情况?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汐里出了一口气,眯着眼想了半天,摇了下头,“我不记得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情况了,大概是为了保命吧。”
“但是我知道我在想什么——”因为哪怕到了现在她每次的想法都是相同的,“我在想啊:不能让阿征知道。”
不能让阿征知道,不能让凛知道,不能让父母知道,不能让夏目知道……他们不知道她在这些世界做了什么,回去后她依旧还是那个善良而纯洁的赤司汐里。
“阿征是谁?”
“我最重要的家人。”
“欸——”奇犽心里有些不舒服,他鼓起脸,“但是为什么你都没有提过他,他在哪里工作?”
“情况比较复杂……”
“我想听。”
“那从我们认识说起?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差不多大……”
奇犽终于撑不住困意,打了个哈欠,他虚着眼含糊地问道:“米娅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拜托糜稽少爷改了一下监控画面。”
“咦?哥哥竟然会帮忙……真稀奇。”
“糜稽少爷很好说话的——只要夸夸他就行了。”
奇犽慢慢阖上眼,嘴里还嘟囔着:“才不要夸他呢。”
汐里在奇犽睡熟之后,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他的房间,今晚的月亮被云遮挡,只漏下一丝丝光来,汐里关上门,刚一转身,浑身震了一下。
她拍了拍心脏,看向站在墙边的人,“伊尔迷少爷,深更半夜站在这里很吓人的。”
乌云飘散,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站在黑影里的伊尔迷走上前一步,脚下无声,漆黑的双目没有一丝光泽,他歪头看向汐里,“米娅,我想杀了你。”
是的,是的,知道了,您现在的杀意我感受到了。
汐里没有动作,心里却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你做了许多多余的事情。”他继续说道,平静没什么起伏地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诡异,“奇犽会是揍敌客的下一任家主,他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安慰。”
汐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他抬起手指,修长的指间突然出现了几根钉子,“但是爷爷不准我杀你。”
钉子倏然不见,他垂下手,转身走进黑暗里,“爷爷的话偶尔可以不听,以后离奇犽远一点。”
这是威胁吗……
汐里咬牙闭上眼,急促地呼吸几下,平静下来,不能冲动,不能冲上去。
真他妈烦,不能她自己烦。
第二天,她主动打报告申请,去当伊尔迷的贴身管家,等她出现在伊尔迷面前的时候,她愉快地察觉到伊尔迷愣了一下。
“伊尔迷少爷,早安~”她冲伊尔迷甜甜地笑了下,捏着嗓子用灌了五斤蜜似的甜腻嗓音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您的管家啦~”
伊尔迷手一抖,露出几根钉子。
“我思来想去,觉得待在您的身边最安全,这样我不会再接近奇犽少爷了,您说,对~不~对~”汐里丝毫没有畏惧,继续掐着嗓子说话。
“是哦。”伊尔迷伸手锤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恍然大悟,歪头冲她僵硬地勾起唇角,扯出一个微笑,“那么以后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