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混乱
岳大川蹑手蹑脚的绕过地上散落的碎骨和几只豹狼的尸体，从布帘遮蔽的窗口揭开了一个角。一缕阳光从缝隙照了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笔直的光线里飞舞着。
他合上窗帘，又悄悄来到破烂的门前，门上垒着几块磨盘大的巨石，把整个屋门封闭了起来。他伸手抱住最上面的一块巨石，用力搬了起来。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声，他叹了口气，把怀抱的大石头重重的扔在地板上。整个屋子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
“你到底想怎么样？有本事杀了我，要不就放老子走！”他愤怒的扭回身，瞪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娇小身影。
“你，闭嘴！”黑暗中的女人在低声的呵斥。女人的口音很古怪，像是刚学会汉语发音的外国人。
“哼！”岳大川从鼻孔里发出重重的鼻音，人却走回到小屋的角落，盘膝坐在那张厚厚的床垫上。斜眼瞧着黑暗中的人影说，“说吧，路茜茜。你把我关了这么多天，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储备点新鲜食物，等明天冬天再吃？”
路茜茜瞪着幽红的眼睛，困惑的盯着对面无比嚣张的“食物”，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实在不知道该拿那个人类怎么办？自从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她就带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猎物到处游荡，直到跑出了那座城市。
这个叫做岳大川的人类起初一直在昏迷，有时偶尔醒来，就会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嘴里还总呼唤着“老婆”这个怪名字。
她用河流里的清水，还有猎物的生血灌进这个人类的嘴里，直到对方能够慢慢进食，开始恢复体力。
有时她也会努力回忆模糊的往事。可每次回忆，心底深处都充满了恐惧，抗拒着那些有着阳光、欢笑和人类生活的记忆片段。
有多少次她从梦中醒来，梦中的她叫做路茜茜，仿佛从一生下来就是这个名字。她的星球是一个美丽的世界。那里有茂密的森林、广袤的湖泊，天空飞翔着凶猛的大鸟，地上奔跑着奇异的怪兽，湖泊和海洋里更隐藏着无数有着恐怖能量的强大生命体。那才是她的故乡，是梦境深处不断浮现的景象。
梦境总是变幻莫测，在她的梦中，还时常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她穿着人类的长裙，随着人流走入恢弘的摩天大厦。四周是明亮的灯光，穿着各种服装的人们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她走进房间，换上雪白的大褂。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微笑的朝她眨眼。“老婆！”……
她从错乱的回忆中惊醒，凝视着对面的人类。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唇边，用陌生却又熟悉的语言问：“我们认识吗？你到底是什么人？”
轻蔑的神情从脸上消失，老岳惊讶的抬起了头，胸口激动的起伏着，好容易鼓起勇气，张了张嘴，却又像泄气的皮球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久，才咬着牙说：“你，是我老婆！”
“老婆？”她低声的重复着。这样的对话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她也渐渐理解了这个词语的含义；可正是如此，才更加觉得无比荒谬与可笑。
“我是你的老婆？”她伸开手掌，欣赏着那纤细而青白的手指，还有能够破开任何猎物胸膛的锋利指尖。
“疯子！我既然不是人类，又怎么会是你的老婆？”
“你现在不是。可在几个月前，你一直都是人类，从生下来就是！”岳大川气喘吁吁的大吼。
这样的对话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从他第一次在昏迷中苏醒，看着茜茜把破碗里的清水一滴滴的倒入他干裂的嘴里，心底就忽然生出了一个希望，一个荒谬透顶的希望。也许，茜茜的灵魂并没有死去，也许她还会在这具身躯里再次苏醒……
“我怎么会是软弱的人类？你这个废物！”路茜茜仿佛受到巨大的侮辱，向前走了几步，抓起他的头发，猛的揪了起来。
从路茜茜那妖异的双瞳里射出幽红的光芒，恶狠狠的贴着老岳的脸说，“你这个卑鄙、懦弱的人类，下贱的食物，不要以为我不敢吃了你！”
岳大川任由对方揪着头发，努力的摆正了脑袋，瞪着眼睛，毫不示弱的与那凶光对视。
一股无法控制的怒气在胸中燃烧。路茜茜猛的甩开了手里的人类，怒气冲冲的砸开窗户，跃出窗外，冲向远处几只正在废墟觅食的豹狼。
只是转眼的工夫，豹狼在她的攻击下哀嚎着倒毙。三只强壮的豹狼被她开膛破肚，掏出了还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岳大川呆呆的站在破烂的窗口，看着茜茜用锋利的尖爪划开豹狼的肚皮，啃噬着染满了血污的心脏。
她扭回头，示威般呲着森白的牙齿，挥起拳头又砸开了豹狼的脑壳，掏出了白腻的*抹进嘴里。*混着黑血从纤细的指缝淌落，把满地的青草染成了黑红色。
岳大川只觉得肠胃翻涌，强忍着呕吐闭上眼，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脚下的地上。他不知道，盘踞在老婆身躯里的，还是不是曾经那个美丽的灵魂？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从最后一个受伤的旧人类变成僵尸，已经又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剩下伤员再没有一个发生变异。在荒野中，并排躺下了21具无头尸体。
老王带着敢死队在半个小时前就出发了。直到在诀别的一刻，这家伙还是满不在乎的开着玩笑，生死在他眼中仿佛是件不足道的小事。
旧人类的变异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恐慌，毕竟僵尸是那样的迟缓、僵硬，对周围的人们几乎构不成任何危险。而经历了食人魔、豹狼，甚至刀爪怪袭击的人们，心理的承受能力都极其强悍，对于僵尸变态的生命力也不再心生恐惧。
“我们也出发吧！旧人类由你来带领，注意受伤人员的变化。”周队长带着几十名巡逻队员散到外围，把郑义带领的队伍包围在了中心。
直到天色昏沉，再也没有见到老王带领的队伍。但在路旁的荒草里还能看到他们走过的痕迹，草滩上也会看到食人魔和豹狼的尸体，地上黑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他们是在用最后的生命与时间赛跑。
黄昏后，逃难队伍来到一座荒废的大院。院子里堆满了复合建筑材料，北面有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十几间空屋子。
巡逻队挨个屋子进行搜索，在二楼的一间房子里发现了三只食人魔。战斗只进行了几分钟，张旺年被一个怪物咬了一口，幸好伤口不深，让黄一鸣帮着消毒、缝合了伤口。
也已经深了，郑义从二楼的小屋里走了出来。
一轮蓝色的月牙儿挂在夜空，洒落一层湛蓝又梦幻的光芒。大地静谧无声，风吹草摆，树影婆娑，仿佛童话里的世界。
可惜在静谧的背后却隐藏着血腥和绝望。冥冥中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所有人的喉咙，渐渐收紧，让人们在窒息中死去。
“睡不着？下半夜还要巡夜呢。”周队长走到他的身边，扶着栏杆仰望着半空里的蓝月，苦笑着说，“这月亮真美啊，可惜月光照耀的却不是我们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会变成这样？”郑义攥紧了栏杆。他并不指望能得到答案，岳大川都不知道的秘密，普通政府人员更不可能知晓。他这样问，只是因为被心底的沉郁压得太久太久了。
周队长果然苦笑着说：“谁知道呢，反正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先是南京上空出现了黑洞，数不清的怪鸟飞了出来，到处袭击人类；然后就像瘟疫一样，深渊开始向周围扩张，数不清的怪物也从深渊里跑了出来，无法控制，也没有人能阻挡。就像好多年前的那躇因灾难，短短的三年，就死了三十多亿人……”
郑义望着黑暗深处随夜风摇摆的荒草，小声的说：“大灾难爆发那年我刚出生，长大后也翻阅了很多资料，却只能看到简单的介绍。问那些长辈，也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当时死了好多的人，整个世界都几乎崩溃了……”
“这次还不是一样？二十一世纪还真是个多灾多难的百年。难道这就是所谓天意？我们人类注定要灭亡在这个世纪？”
郑义无语的望着远处。几百米外的黑暗深处，一只独行的豹狼在荒野中游荡，从一片枝杈纵横的丛林跑进了一栋建筑的废墟。
又想起了大胡子老王，今晚之后，他们就会变成一群嗜血的食人魔，捕食这些曾经的同类、朋友和亲人……今夜之后，希望与他们永不再相见吧！
平安的度过了一晚，当东方的天边亮起一丝银线的时候，所有人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开始迎接新一天的旅程。
脸色苍白的沈清清安静的躺在车厢里，柔弱的手脚都被捆了起来。自从后半夜低烧昏睡，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郑义小心的翻开了眼皮，一层淡淡的血红已经布满了整个眼球。摸着绑在幼小身躯上的粗绳，叹了口气，找个三个年长的人守在车厢里，让他们照顾好车里的这群孩子。吴珊珊也留在了车里，专门负责看护昏迷不醒的小清清。
货车缓缓驶离了院子，载着人们最后的希望和无尽的哀伤，随着队伍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