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崖底饮血

    郭子衿咳出一口血来，那血浓稠得凝结成块，淋在叶子上，艰难地向下滑落。这一口血吐出来，她的气脉反而通畅了许多。那是淤血，被她强逼着呕出来。

    她体内的真气好似脱缰的野马，在她逼仄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这是严重的内伤，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要想捋顺这些真气，调理好脏腑，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恐怕要花上很长时间。在这期间她所有的神通手段都无法施展，身上的符咒也几乎消耗干净了。

    可她没有这么多闲工夫，她必须马上离开。

    她的怀中有应急用的烟丸和光丸，光丸在扣动机关之后能向上弹射十余丈，它发出的光在夜间，可以被十五里之外的人清晰地观察到。但是郭子衿不敢这么做，她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向任何人求救，不敢暴露自己的位置。

    跌落山崖之后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这对郭子衿而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虽然她以一己之力拼掉了对方三十六条人命，可她仍要面对极乐馆势力的追杀。以她现在的状态，不要说面对炼气士，即使是和一名健硕的成年男子遭遇，也没有挣扎的余地。

    符修果然不适合与人正面对垒，虽然手段繁多，但是杀伤力不足。郭子衿觉得自己这算是败了，败在了自己人手上——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败在了自己人手上。

    她见识过真正的大风大浪，在赵汝昌手下当差的时候，她办过很多漂亮的案子，面对过生死危机。可她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让她抓住出卖她的人，她一定把那个狗娘养的乱刀分尸。

    不仅仅是因为被她信任的弟兄出卖，更是因为那三十六个蒙面人当中，混着吃官家饭的人！

    其余都可以作假，但是龙气是做不得假的。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没有吏部、兵部的书函，没有朝廷颁发自己的印信，就不可能被龙气庇佑，被天下人承认。

    郭子衿有信心以寡敌众，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有龙气护体。对方针对她的各种神通手段，在面对她的龙气时会大打折扣。

    她一开始确实是占着上风的，她凭借着龙气的威压和层出不穷的手段，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对于阵法的细微观察，成功的耗死了对方十一个人。而到此时，她的消耗也不算大。符修的功夫在平时，在战场上这种修士的续航能力强得可怕，更何况郭子衿的境界还比这些炼气士高出一重，她的对手们看起来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然而在第十一个人倒下时，这些尚活着的炼气士仿佛被触发了某种埋在他们身体里的禁制，纷纷以一种恐怖的功法燃烧着自己的生命——类似于血魔斗法或者是化气神功。二十五名练气化神境界的炼气士，在一众阵法的加持下，同时引燃自己的寿元与真气，这一瞬间激发出来的威能足以杀掉一名郭子衿这样浑身法宝，且天资卓越的返虚境炼气士了。

    在察觉到异变的那一瞬间，郭子衿瞬间甩出了自己身上所有具备防御功能的符纸，激活了一切保命的法器，并全力驱动龙气与自身真气相合，贯注于其中。

    然而她的龙气被破了，被从敌阵中涌出的龙气破坏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有归属于朝廷的炼气士，参与了这场针对她的埋伏，并且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与这些见不得人的贼人一同选择了自杀，只为了拼掉她的性命。

    这种事不合情理。即使是听令于幕后黑手，或说是被胁迫，也万不应作出这种举动来。谁那么值得这些人舍生忘死，还是说这些人已经被操纵成为了傀儡？那设下计来埋伏她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三十六名能结成这种阵势的化神境炼气士，对于任何势力而言都能算得上是中流砥柱。选择用这三十六条人命拼掉她一个人，究竟是策划这起袭击的人对自己有深仇大恨，还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这么惨痛的损失？还是说，这个幕后黑手惧怕自己的潜力？打算先行除掉以绝后患？

    在那一瞬间，郭子衿想了很多，然而她没法进一步思索了。没有绚丽的火光和震撼的声响，只有澎湃的真气，在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催发下，正面轰碎了郭子衿所有的护身法宝，撕裂了一切用于防护的符篆，近乎震断了她的经脉，将其打落了山崖。

    不幸中的万幸，山崖下是茂密的丛林。现在正是夏季，郁郁葱葱的树冠为郭子衿提供了足够的支撑。在砸断十数枝条之后，她卡在了一株银杏的树杈上。

    深夜的山林中，这其实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不考虑追兵，郭子衿应该在这里睡一觉，回复一些体力。

    但是她现在必须拖着自己已遍体鳞伤的身躯站起来，向远处走，尽最大努力脱离对方可能搜索的范围。蟒山是极乐馆的地头，但是郭子衿不相信极乐馆已经完全掌握这里的一草一木。

    蟒山因山势而得名，山深处地势复杂。如蟒身的鳞片一般层叠勾结，嶙峋错乱。郭子衿不熟悉蟒山的地形没关系，到了深处，对方绝不会比她强上多少。

    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糟糕了，郭子衿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走一步，她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混杂着龙气的真气极难驯服，虽然这些真气的主人已经死了，但是这些真气仍然在执行着它们主人生前下达的最后一段命令，维系着这份执念，随着郭子衿的每一个动作，加深着对她的创伤。

    很有可能，在寻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之前，郭子衿就已经被这些真气杀死了。她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气海丹田内空空如也，自身真气与灵气之间往复不断的循环，被这些横冲直撞的外来真气隔绝，自然就谈不上补充。

    而且这些外来真气也在限制着郭子衿的行动，让她难以在发挥自己远超于常人的力量以及体能，只能蹒跚着在山林中跋涉。

    而且她现在还面对着更大的危机——饥饿。

    这是迫在眉睫的危险，来得比追兵更加急迫。炼气士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也意味着更高的消耗。所以境界低微的炼气士饭量都非常大，他们需要补足能量。

    可修炼到练气化神境界之后，自身的饮食几乎就可以与寻常人无异了。而到了炼神返虚这个境界，不说能餐风饮露，可是十余日光喝水不进食，也完全没有问题。他们可以通过自身真气与天地灵气之间的循环，来获阮动所需的能量，然而在自身真气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他们的身体就成了负累。

    郭子衿现在就面临着这种威胁。

    蹭！一道影子从郭子衿的身前窜了出去，郭子衿的行进打搅到了它进食。那是一头鹿。

    郭子衿轻轻舔了舔嘴唇，咬了咬牙，忍着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中传出来的嘶鸣，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头鹿扑了过去。

    郭子衿精准地跃到了鹿的背上，从袖口中抖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它的颈椎。正在奔跑的鹿哀鸣一声，倒在了地上。郭子衿狼狈地被甩飞出去，摔倒在地。

    “啊——”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喊声，不让这个声音传出太远。刚才这一系列激烈的动作深深伤害了她身上的每一块肉，经络里那些不属于她的真气，甚至在欢呼雀跃。她幻想着这些真气在她的身体里吹吹打打，还耍起了杂技。

    短时间内她可能站不起来了，郭子衿悲哀地发现了这个现实。但是她不能让自己的努力落空，这次捕猎必须有所收获。倒在她身前不远处的那头鹿，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她死死攥着短刀，尽管她的双手在颤抖。她向着那头鹿爬过去，用自己的手肘和膝盖做支撑，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给自己划定着目标，一块石子为基准，越过那块石子，再越过一片腐烂出了花纹的树叶，越过自己刚刚跌在地上，溅起泥土的痕迹，越过从鹿的背上流出的那一滩血。

    她终于触到了这头母鹿的脖颈。

    这头鹿还没死，虽然脊柱被断了一刀，但它现在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在月光的反射下，死死盯住了郭子衿，似乎想控诉她对它犯下的罪行。然而这是徒劳无功的，郭子衿艰难却坚决地用短刀划开了它的脖子，让温暖的血喷溅出来。

    郭子衿把自己的嘴凑上去，贪婪地吮吸着鲜血。这一幕十足地狰狞，但她不得不如此。

    虽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鹿这种生灵被赋予了无数美好的意义，常作为仙家的坐骑，也是儒教的象征之一。但是真正接触过就会发现，一切美好的幻想，基于对这种事物的不了解。

    当离得近了，人们就会惊觉，鹿这种动物身上仍然存在着难闻的气味，和骡子、马、牛这些大牲口一样。它们的血又咸又腥，透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十分难以下咽。

    生食任何动物的血和肉，都伴随着一定的危险。染病，或者染虫。郭子衿仗着自己的身体够强悍，强行这么做了，但她的心中满是不甘。

    她从来没如此狼狈过，她是天之骄女，是不世出的天才，是天灵卫最年轻的百户，甚至是青要山未来的希望。如今却落得在荒山野岭间茹毛饮血的田地，这让她对那些贼人的恨更深了一层。

    如果有机会，郭子衿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有机会，她要将那些贼人千刀万剐，以报今日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