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书店出来之后，裴晰和沈妙意逛了会街，然后在外面吃了晚饭，又看了个最新上映的电影。</p>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p>
裴晰推开门，屋里很静，客厅连灯都没开，黑黢黢的一片。</p>
她试着喊了声：“哥哥？”</p>
屋里无人应答，她皱了皱眉，脱鞋走进屋里。</p>
一边上楼一边掏出手机来给裴致发消息，路过裴致门口，这才发现门缝里露出一点光亮。</p>
裴晰把手机收起来，轻轻敲了敲门。</p>
“哥哥？”</p>
等了两秒，里面依旧没人应答，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也听不到一丝声音。</p>
裴晰按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门没锁，就这么轻易被打开。</p>
裴致正坐在书桌前，两只耳朵里塞着耳机，背影直直的，埋头写着什么。</p>
一盏暖黄的灯光打在他头顶上，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p>
裴晰轻轻走过去，走到书桌边，指节轻叩了一下桌面。</p>
裴致笔尖一顿，这才意识到有人进来，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裴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p>
“刚回来。”裴晰靠在桌边，低头看了两眼裴致正写着的东西。</p>
是一张物理试卷。</p>
裴晰笑了笑，拿起试卷翻来覆去看了看，问道：“这么用功？”</p>
“马上要开学考了，你不知道？”裴致把试卷从她手中拿回来，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我们高三生，跟你们高二的能一样么？”</p>
裴晰轻轻“啊”了一声，表情不置可否。</p>
裴致一向学习用功，并不是眼看着进入了高三才开始发奋，几乎每次考试前，他都会认认真真复习上好几天。</p>
桌面上的演算纸写得密密麻麻，裴晰顺手整理了一下，一边整理一边问裴致：“吃饭了吗？”</p>
“没有。”裴致摇摇头，伸手捂了捂肚子。</p>
裴晰蹙眉道：“李妈今天没来？”</p>
裴致点头，“她今天有事，请假了。”</p>
裴晰点点头，轻声问他：“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接着写，我去给你煮个泡面？”</p>
“不用！”裴致瞬间坐直了身子，抓住她的衣服。</p>
他脸上刚才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语气甚至变得有些硬，带着跟他平时性格不符的一种强势，看着裴晰道：“裴晰，哥哥不用。”</p>
裴晰一顿，脸上却没有被吓到的表情，甚至没有感觉到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一般。</p>
“哥哥。”她叫裴致，语气轻轻浅浅的，但裹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安慰。</p>
她看着裴致的眼睛，握住他抓着自己的手腕轻声开口：“我已经长大了。”</p>
“那也不用。”裴致深呼了口气，松开抓住她衣角的手，别开目光，语气放缓了些，“我已经订了饭，只是还没送到。”</p>
裴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羽毛似的长睫颤动了两下，却还是没有张口。</p>
十二岁的时候，她为了照顾生病的裴致，给他煮粥时不小心打翻了锅。</p>
胳膊上烫出一大块疤，几乎血肉模糊。</p>
虽然那块疤已经愈合了很久，再加上这么多年裴若云给她找了很多有名的医生修复，现在只剩下了一片浅浅的痕迹，但是裴晰知道，裴致心里那道坎始终都没有过。</p>
他对她进厨房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几乎像是患上了PTSD。</p>
她刚才的话带着三分试探，事实证明，她一提到去厨房，他的反应依然很大。</p>
裴晰深呼了一口气，眸光微弱地闪了闪。</p>
“今天出去买什么了？”裴致又恢复到之前的那种懒懒散散的模样，笑着问她。</p>
裴晰笑了一下，举了举手上拎着的袋子，“买了习题册。”她抽出一本递给裴致，“给你的。”</p>
裴致一怔，伸手接过，一边眉毛扬了扬，笑着问道：“还有我的份？”</p>
“没事做一做，这个应该挺适合你的。”裴晰顿了一下，又说，“一个...学霸推荐的。”</p>
裴致随手翻了两页，闻言轻哼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学霸，难道比你哥我学习还好？”</p>
裴晰捏了捏桌角：“...反正你做就是了。”</p>
裴致不知道看到什么，手一顿，突然抬头皱眉盯着她。</p>
“...怎么了？”裴晰眨了眨眼，忽然有些心虚。</p>
裴致眼睛微眯，“裴晰，你老实招来。”</p>
“...什么？”</p>
裴致觑着她，指尖点了点纸面，“你是不是让导购给忽悠了？这里面都是竞赛难度，考试压根不考好么？”</p>
裴晰松了口气，理直气壮道：“人家高手都是做这个的，不做点有难度的怎么能进步？”</p>
裴致闻言扬了扬眉，一把把书合上，放在手心掂了两下，“你说得也不无道理，看在你一片赤心的份上，那我就收下了。”</p>
裴晰扑哧一乐，“谢谢哥哥给我这个面子。”</p>
裴致忽地站起身来，高大身影把她罩住，伸手揉了揉她头发，“不客气。”他抬脚朝浴室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去洗个澡，手机在桌子上，一会来电话的话帮我接一下。”</p>
“嗯。”</p>
裴晰点头应着，裴致已经进了浴室，里面立马传来哗啦啦的水声。</p>
她坐在位置上玩手机，沉寂了一个假期的班级群热闹了起来，里面全是各种求作业的。</p>
“@LYM 李一洺，作业写完没有，赶紧发到群里！”</p>
“@LYM 李大学委，江湖救急啊！”</p>
“@LYM 知道你肯定在线，别躲着不出声，赶紧冒个泡。”</p>
“我就差语文了，谁把作文借我抄一下？！”</p>
“傻逼，作文那玩意能抄吗，抄的话不是一眼就被发现了么！”</p>
“......”</p>
群里七嘴八舌，裴晰无聊地爬楼，快速看了眼聊天记录，正刷着，手机底部就弹出了好几条新消息。</p>
是李一洺发的各科作业的照片，一条接着一条，大概有好几十张，信息足足弹了好几分钟。</p>
果不其然，发完照片之后，群里又是一片欢天喜地，高呼学委万岁。</p>
裴晰作业早就写完，看群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关上了手机，刚一关上，桌上就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p>
她看了眼裴致的手机，连忙拿起来，上面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p>
她按下通话键，“喂？”</p>
手机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夹杂着电流还有一些鼓噪的杂音：“你好，外卖到了，麻烦出来取一下，保安不让送进去。”</p>
“哦，好的，我马上过来。”裴晰应下，就听到那边干脆利落地传来“滴”的一声，挂断了电话。</p>
她没有耽误时间，直接下楼穿鞋出门。</p>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争吵的声音，远远看见门口岗亭的灯下，保安正指着一个人喋喋不休。</p>
“你知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跟你们这种人可不一样！我要是让你进去了，怎么跟业主交代，里面的一块地砖都比你们这种人值钱，要是弄脏了弄坏了算谁的？”</p>
“这里啊，压根就不是你们这种穷人能进的地方！”</p>
裴晰下意识皱了皱眉，她记得小区里有个秃顶的保安一向会捧高踩低，有好几次都遇见他在门口刁难别人，大概今天晚上又轮到他值班了。</p>
她看了眼岗亭旁边，那里停着一辆不算新的摩托车，车边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看不清脸，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p>
裴晰加快了脚步，小跑着朝大门口跑过去。</p>
“我告诉你，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手脚不干净的多了去了，我劝你啊赶紧...”</p>
“你好，我来拿外卖。”裴晰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皱着眉打断了保安的话。</p>
她瞥了眼岗亭门口站着的人，果然是那个秃头。</p>
那秃头保安看见裴晰，知道她是业主，立马换了副面孔，指着摩托车旁那人低喝道：“听见没有，人家要拿外卖，赶紧给人家！”</p>
裴晰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摩托车旁的人，却忽然愣在原地。</p>
不知道是夜晚太黑还是灯光太暗，她差点怀疑自己出了幻觉。</p>
“...江承？”裴晰有些讶然。</p>
江承依旧穿着一身黑衣服，一只手里拎着保温袋，一只手勾着一只黑色的头盔，和她四目相对。</p>
可能是因为刚才戴着头盔，所以他头发有点乱，鬓角有一点汗湿的痕迹，整个人虚虚地靠在那辆摩托车上，一副漠然的表情。</p>
裴晰一时有些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p>
他一天到底要打几份工？怎么大晚上还在打工？</p>
想起刚才那一幕，裴晰忽然有些尴尬，她觑了眼江承，却发现江承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他朝她走近，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p>
“给，你的外卖。”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p>
刚才那秃头保安看出两人似乎认识，悄悄缩回岗亭里，关上了门。</p>
裴晰伸手接过保温袋，不知道为什么，对现在这个情景觉得有一些尴尬，下意识开口道：“不好意思。”</p>
江承收回手，清冷眉头蹙了蹙，“你道什么歉？”</p>
“刚才...”裴晰抿了抿唇。</p>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自尊是头等大事，她见证了刚才那一幕，多少有些不知所措。</p>
道歉是下意识的，但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不应该这么说，无论是出于莫名的愧疚还是可怜。</p>
轻轻揭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好的。</p>
“这种人我见多了。”江承忽然开口，裴晰一怔。</p>
他脸上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恼怒，反而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味。</p>
再恶劣的人他都见过，这社会，拜高踩低是常态，争论没有任何意义。</p>
谋生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深刻地知道活着有多艰难。把活干完，把钱拿到手，才是最实在的。</p>
摩托车钥匙套在修长手指上转了两圈，江承长腿一迈，跨坐到车上，对着她说：“餐送到了，用餐愉快。”</p>
然后，他戴上头盔，发动车子，直接疾驰而去。</p>
裴晰握紧手里的保温袋，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的背影，车子骑得很快，江承的背影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无边夜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