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皇帝的用心
因为迎接西域来使的事情,南宫宸和皇帝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不少。但风平浪静只是表面上,毕竟双方心中的芥蒂已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除。
皇帝独自召见南宫宸,连华桐和王钦都支了出去,除了说结亲的事情,还能有其他的什么事。华桐渐渐觉得,皇帝虽然在处理南宫宸的事情上面一点情面不留,但他似乎对南宫宸比其他几个皇子都更加看重。
进殿之时,华桐尚且还在殿内。他朝她淡淡一笑,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此次召南宫宸觐见,其实彼此都心里有数。打从一开始,皇帝在家宴上的暗示,南宫宸就早已知晓。他当时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早就有了打算。
他一进殿,皇帝果真提了这件事。
南宫宸听后除了阴沉着一张脸准备抗旨,便再也没有什么了。不管什么时候,父皇总是将他自己的意愿强加在自己的身上,以前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非常不想学骑马,可他非得让自己上去。那个时候他吓得大哭,但他依旧十分严厉,只要他不听话,他就要用鞭子打他。
他一向下手不会留情,如今也是一样,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虽然只是问起连城公主的为人如何,可字里行间透露的,却是他自己对连城公主的欣赏。他是什么心思,南宫宸一猜就知道了。
这门姻亲是非结不可,可成亲的人为什么就非他不可。他从小就一直反抗他,如今也是一样,他越是逼自己,他就越忤逆他。
他一向是父皇心中不成器的儿子,如果倒时候真的木已成舟,他只有不孝。他只是在静静地等他发话,等他将自己逼到绝境。
可他却将话锋一转,南宫宸本来早已准备了一腔说辞,却顿时让他有些哑然。
他只是淡淡地问起,“前些日子,在府中都做了些什么?”
皇帝说得那样云淡风轻,他当初将南宫宸封禁起来的时候,是那样的生气,就差点没有当场杀了他。
而囚禁的这些日子,他差点死掉。父皇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如果没有云生帮着他打点一切,他如今恐怕再难站在这里了。
想着过去几个月的点点滴滴,心里不禁有些余悸。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也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百无聊赖,就只能养些花草聊以度日。”
皇帝将目光渐渐投向了窗外,其实他心里清楚,在南宫宸的心中,最大的芥蒂,无非是因为南宫简一事。那个还是虽然无辜,但却非杀不可。只可惜他从未懂得他的用心,才让他如此懊恼。
皇帝望着窗外出神,外面的大雪一直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这场雪来得太猛又太久,久到让人误以为它会一直下下去。
他终于带着征求的语气问了声,“如果让你娶连城公主,你可愿意?”
他乃一朝天子,而他又是他的儿子,他竟然用如此温和的言语。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一道圣旨便可以解决的事情。
“儿臣不愿意。”
“死也不愿意?”
他依旧说得那样平和,南宫宸的脸上顿时一惊,但又立即恢复了平静,“是,死也不愿意。”
“来人,拿棘杖。”
皇帝大喝了一声,面色沉郁,外面的人才缓缓地呈上了棘杖。
这棘杖以前本是惩罚宫人用的刑具,上面布满了荆棘,打起来处处入肌。但王钦呈上来的时候,那棍子早已光溜溜的,上面的荆棘早已去除干净。
南宫宸跪了下去,面上波澜不惊。他早已不惧责打,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王钦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又退了出去。
“朕再问你一遍,当真连死也不愿意?”
他面无惧色,默默地点了点头,也许就在今日,他会死于这杖刑之下。但心里是那样的坦然,或许,他们之间,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只是他生错了地方,才让他们成了父子,才有了一一世的互相怨怼。
皇帝不由地叹了口气,“朕知道你还在为南宫简的事情怪朕。”
他突然一松手将棘杖丢在他的面前,让他捡起来。南宫宸有些不明其意,但依旧捡起来双手奉上,而皇帝却没再伸手去接。
他淡淡地说,“你这个傻孩子,朕知道,让你捡这棘杖,就算上面布满荆棘你也会捡。但朕为了让你不受伤害,才令人拔出了上面的一根根棘刺。朕的用心,你为何就不明白。”
话已至此,他当然明白。可他就是太执拗,就算扎得他双手是血,他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害一个无辜的孩子。何况那孩子,还是他的侄儿。
“父皇,小简是无辜的。他不会让儿臣的双手受伤,而父皇这样做,只会令儿臣的心受伤。”
他的眼底是那样的落寞,皇帝看在眼底,心里也跟着一阵阵沉了下来。他一向最重情义,宁可自己受伤害,也不愿自己的亲人受损。
他就是太善良,处事太过温和,倘若他不事先帮他拔除这一切,日后的天下,让他受伤的可不只有手了。
对于皇位,别人可望不可即。而他却对此从未上过心,真的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他如此千方百计,到最后得来的只有他的怨恨。
“儿臣一直相信,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并不是人人皆为父皇所想的那样。”
人心险恶,南宫宸只在他的父皇身上看见,只有在这帝位身上看见。
“你是说朕以小人之心夺他人之腹?”
他没有回答,自古皇帝,哪个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皇位不择手段,而又对此讳莫如深。
他读过很多书,看过无数的史料,有些真相令他触目惊心。
皇帝因怀疑太子谋逆,将他幽囚三年后赐死。但太子一案并未就此了结,这中间很多太子的党羽皆受牵连。党狱诛累,连坐无数。家属三十余人,尽皆自缢于府。皇帝甚至陈列诸条罪状,布告天下。
父子因为谗言侵蚀,为了皇位,弄到这般田地的已有前车之鉴。那皇位对南宫宸来说,无疑是一个玩弄权势的是非之地,他不是不放在眼里,而是有些惧怕。
他怕一朝自己触及那个地方,便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前朝皇帝是如何对待这些所谓谋逆之人。几年前秋猎之时,接到密告说洪长光谋逆,想趁着秋围劫驾。前朝皇帝听信了此话,立即发兵围捕了他。将其部下一个个捉拿到御前审问,又交由刑部细细审讯。
当时无论是真是假,一并正法。就连捕风捉影的事情,相关要员也都一网打尽。此事牵连更广,闹得整个皇城都人心惶惶。但前朝皇帝并未就此罢手,他的杀戮还在继续着。
过了一年多,恭景奏请百亩田地,前朝皇帝非但不准,反而将他赐死。在饮宴之时,命他将御酒喝下。这恭景连个外戚都算不上,只是他的父亲曾在洪长光底下当过幕僚,便也难逃一死。
当时有人为此有过口舌,传到他的耳中,也统统被前朝皇帝赐死。
这件事在年幼的南宫宸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清楚地知道,在上位的人,会用何种手段去对付觊觎那个位置的人。
所以他从未想过那个皇位,也从来都不愿去想,因为他不愿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那个位置会让人变得疯狂,让人变得可怕至极。
而让他觉得心寒心慌的是,父皇竟然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样未免也太冠冕堂皇,在他头上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那他的罪孽该有多深重。从前他对自己的教训历历在目,他怎么可能让他这样一位处处忤逆他的皇子继承大统。
他不愿去承担,他只想着他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他的恒弟已经成为了牺牲品,在政变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别无所求,但求他们保住南宫简。
原本以为心思纯净的小简可以好好地活着,他虽然被幽囚在郊外的闭室,却依旧可以活得很快乐。因为他远离了皇宫,远离了是非之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皇竟然会选择在他被囚禁的时候,对小简痛下杀手。
这带给他一个多沉痛的打击,小简对南宫宸来说,就是另外一个恒弟。他只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他不知道南宫逸所做的一切,所以他长大之后也不会想着报复。
然而他始终不肯放过小简,始终担心有一天他会对皇位发起攻击,对坐在这上面的人造成威胁。
如果父皇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那他宁可不要他做的一切。他为自己铺排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也许父皇从小对自己就比对别人更为严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成大器,成长为他所希望的样子。可如今无论南宫宸他怎么学,他也学不会他的机巧,也学不会他的狠辣。
他依旧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对着他。此生,他不愿为皇位工于心计,就算他要赐死,他也无怨无悔。他不愿当傀儡,不愿做违心的事情。
华桐看他面色坦然,十分镇定地走了出来,难免有几分忧虑。然而他对她微微一笑,她的心里瞬间放心了不少。
见他缓缓地走了出去,步伐是那样稳健,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