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复苏（5）
月光淡淡如雾。
风十一娘的嘱托，字字留在心上。
白绯望着沐春风，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桃花静落，杨柳拂面，她还是个肆意妄为、心高气傲的小丫头，每每与白彦赌气，都会前脚扬言离家出走，后脚就气势汹汹地跑出家门，那日街巷热闹缤纷，井然有序，她绕了几条街，忽然觉得寒气攻心，视线一黑，便病发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夕阳的余晖已如薄雾般罩下，她倒在一个怀抱里，到处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他的容颜清秀俊朗，令她羞红了脸。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少年，大概是注意到自己醒了，少年眼中有片刻的局促不安。她知道是他救了她，却硬是撑着脸面凶狠地驳回他的好意。
少年的笑容干净清澈，将自己的手递在她面前时，她第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从小顽疾缠身，即便白彦不说，她自己也知道说不准一觉过去便再不会醒来，生命这般可贵，消失却又这般容易，她愿意伏在白彦膝头不分日夜地听各式各样的故事，一是她此生可能永远不会活得这般潇洒灿烂，二是她朝不保夕的身体让她不敢幻想一份感情。
可这个少年闯进了她十二年来担惊受怕的生命，是他让她每每从死亡的边缘活过来，是他陪她数遍了满天的星辰，走遍了洛城的每一个角落。年少的岁月里，他是她的朋友、知己、亲人。
认识他至今已八年，期间她笑过，哭过，恨过，绝望过，可即便忘记自己，也无法忘掉他。
直到他在她眼前死去，她才明白彼此感情至深，已无人可比。
此时此刻，她已不再想深究他究竟为何与自己分离，她只想他活，她要他亲口解释，她要他知道，她用八年的时光确信了一件事——
她爱他！
熟悉的温度还残留在沐春风清绝出尘的脸上，然而离去的白绯却没有看见，在她踏出屋门的瞬间，床榻上的他突然动了动手指。
风十一娘自屋中凭空出现，她周身泛着淡淡的光晕，如鬼魅般飘在虚空。或许此时，并不该叫她风十一娘，这只是她在人间行走所需的一副皮囊。
风伽岚少女新颜，依旧一身绢白素裙，与其说是如意像极了她，倒不如说是她用神力拟了如意的音容样貌。
一切不过是她与天璇的约定，她隐藏在人间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时今日。
“若她得知她所爱之人今生的不幸均由你一手促成，天璇，你又准备如何自处？”
风伽岚的苦笑自嘴角挽起，她缓缓走到沐春风身旁，骈指抵在他的眉心，光自指尖流出，神力荡开，三道流光骤然而现纠缠在一处，她口中轻念，这三缕散去的魂登时回归了本体。
召回魂灵对于女娲一族的后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而风十一娘对白绯所说的，无疑是个弥天大谎。
清风而过，屋中唯剩下一人，
沐春风的容颜似水无痕，皎洁如玉，他清雅的眉宇一紧，便陡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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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际，码头本是无人出船。
可依照风十一娘的话，她站在码头的东面，摇着手中的赤金项圈，铃音空远幽深，茫茫漆黑里，甚是怕人。
海风寒凉，吹得她瑟瑟发抖，然而摇了一炷香的时间，海上果然有亮光渐行渐近，白绯看得仔细，那是一只带篷小船，船杆挂着灯笼。
待小船靠岸，她才发现船上空无一人，这着实吓了她一跳。白绯强忍着恐惧，犹豫再三还是上了船。她依照风十一娘的嘱托，将施了巫术的赤金如意锁挂在船杆一侧的钉子上，又闪身进了篷中，面东而坐。
不一会儿，小船竟然自己动了起来，白绯吓得闭上双眼，只希望黑夜快点过去。
外面的风吹得呜呜直响，像数以百计的孤魂野鬼一齐吼叫，令她久久不能睡去。
行驶的小船左右摇椅晃，更让白绯心绪难安，她不识水性，若风雨打翻了小船，恐怕她就会葬身大海。
她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暴风雨，电闪雷鸣，风浪嘶吼，雨滴死命地往船篷上抽，像极了喝完酒的醉汉回家敲门的声响。白绯蜷缩在船篷里的一脚，身体也随着剧烈椅的船只颤抖。
不知折腾了多久，外面的风才平静下来，暴雨依旧哗哗地下，她精疲力竭，怀着满腹心事，沉沉睡了过去。
铃音叮叮当当的响起，白绯被吵醒，方发觉天亮了。
她走出船篷，然而眼中的景象，令她心中坚持的最后一根弦，铮然断裂！
小船依旧平稳的行驶着，却不是在海面上，而是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白绯捂着嘴，忍不住剧烈的干呕，巨大的恐惧使她仓皇逃回船篷里，仿佛应和着她的反应，一股浓烈的腥气登时弥散开来，源源不止地窜入她的鼻息，直达她的五脏六腑。
船杆上的招魂铃依旧响着，那声音里带着无比凄厉的兴奋，如果说以前这铃声听得久不过是令人微微发寒，那如今这铃铛响得便是彻底释放了人心里最原始的恐惧。
白绯恶心难耐，觉得心肺都要生生呕出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瘆人的脆响，她吓得大声尖叫起来，连忙跑向船头摘下她的赤金如意锁，护在胸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当小船一分为二裂开时，她甚至来不及呼救就扑进了血海之中。
白绯在鲜血中挣扎，可当她掉入血海中的同一时间，那些漂浮在血面上的尸骨们似乎一瞬间活了过来，狞笑，尖叫，凄厉不绝，双腿已被什么东西缠住，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下沉的躯体。
腥咸的液体从口鼻中涌入，窒息像一把剪刀，几乎要将喉咙刺穿，在意识溃散的前一秒钟，她脑中残存的奇怪记忆，轰然炸开！
疼痛，剧烈的疼痛。
鬼魂撕咬的痛，撕心裂肺，难以言表。
血肉已模糊，白骨已残缺，她不知流了多少血，却没有掉一滴泪。
她能感觉到，她的灵魂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每碎掉一块，她的心就空出一块，直到她忘记了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
“神也是有寿命的，终有一天我和伽黛也会死去，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非要和我在一起呢？”
“天玑，约好了，不论彼此在哪里，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
“男儿膝下有黄金，少河一生只可上跪父母，下跪臣民。”
“天玑，我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人间？”
“我给不起她，因为我爱的是你啊。”
“天玑，约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
“你不走，我就杀了他。”
“天玑，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然而，你却，你却宁肯背叛龙族而去庇护人类！”
“天玑，你会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
“少河病了，他不要我告诉你，可我想只有你能救他！”
“为了他，你竟然自甘堕落到这样的地步！”
“重生之时，她将永远不会再爱你。”
风伽岚黛眉清颦，额角流汗，一只银色铃环在她的掌心上剧烈颤响。
各色的彩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一人身上。
当最后一缕光湮灭时，她掌上的铃环登时碎成光末。
撤掉神力时，连风伽岚都感到有些吃不消，她看着男子怀中的人，淡淡道：“召唤铃乃女娲后人风氏一族的三宝之一，如今为聚天玑的魂魄，竟然生生毁了。”
男子闻言淡然一笑，仿佛毁掉的东西不是镇族之宝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配饰，他看着怀中沉睡的人，眼中流露的爱意瀚海如深。
“对我来说，她是天地间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任何珍宝都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风伽岚不以为忤，早已习惯他对天玑的无限偏执。
他抚平怀中人紧皱的眉宇，将脸埋在她的颈间，问：“她什么时候会醒？”
“最多一个时辰。”尽管风伽岚深知他近乎于疯狂的爱，但她仍然不喜欢看他在自己面前做出与天玑如此亲密暧昧的举动，“你这样仔细吓到她，她的三魂七魄虽然被我修好，但记忆并不会一下子恢复，今世为人的记忆依旧是她精神的支撑，莫说她以为你已经死了，就算知道你活着，她也不会接受一个‘父亲’这样的爱。”
天璇没有抬头，但周边怒号的风雪已昭示他此刻的喜怒。
风伽岚无意与他起争执，好脾气地退让道：“不周神山已属神界，一日相当于人间一年，等到天玑苏醒时，下面已将近一月，那个人间的少年你准备如何处置？”
天璇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绝美无暇的脸上有着刻骨铭心的怨恨和鄙夷，“我究竟为何会默许他的存在，想必你很清楚，那是因为只有他不会背叛天玑，那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风伽岚叹息，“他在轮回中和你一样等了千年，一介凡人的灵魂流连在人界和黄泉之间，是无法想象的痛苦和寂寞，但他做到了，他证明了他对天玑的执着与爱不比你少。”
他语气冰冷，讽刺道：“你想说什么？”
风伽岚苦苦一笑，风雪一卷，她素白的衣带翩翩飞舞，“我想说，你和姐姐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顿了顿，周身神光氤氲而起，身形消失在不周山的最后一刻，风伽岚温柔婉转的声音悠悠响起——
“真正的爱，是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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