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潜入赤铎

    段西山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明光甲在身，胯下汗血宝马。这般光明正大的立于上京皇城，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帝王，俯身看着几万将士。他心中所想不过是豪气冲天。再看向凤栖，那人也在看着自己。不知为何，段西山觉得心中一阵激荡。

    “若不能同生共享尘世釜，同战沙场也不赖。”

    此番一去，段瑾再未见过段西山。每月战报按时而到，却从未有人提及过段西山的情况。偶有败仗，但到底还是捷报频传。

    “回陛下，许贺传来消息，说是西平王爷已成功潜入赤铎。这半年来的谍报都是由王爷从赤铎亲自传出。虽说并非次次都准确，但也确实帮了打了忙。”

    许恭被调上来做段瑾的护卫有一年多了。有他在的时候，段瑾从不需要旁人在册伺候，遂是这许恭说话也不多避讳。他言语中的许贺乃是他亲哥，被派着跟了段西山去赤铎。初开始说的是为了保护段西山，那许贺心中多有不愿。毕竟不过是个不顶用的王爷，哪里用得着他这二品带刀侍卫亲自。许贺更愿意留在京中效力段瑾，或是去宋将军麾下打一场真正的仗来。

    “嗯。以后就直传战报吧，他那边的事，朕不大想了解。”段瑾冷冷回了一句这话，弄的许恭有些不知所错。当初也是陛下想要知道西平王的境况，他才这般费心，如今又说不想知道了。果然这帝王心思难测。

    “是。”

    段瑾的确是不想知道西平王的状况，可许恭却有些着迷了。看他哥带回来给他的信，他都觉得这西平王远不是看上去那么娘们儿。许恭心底甚至隐隐有些蠢动，想同许贺换一换，自己去陪着西平王打仗。

    许贺大致说过段西山如何潜入赤铎主营。说是原本乔装成了乞丐，流连赤铎主营市集，结果被人打断腿。*布带的小妾看上了，就收留在营中，偶尔出来采买一些东西。至于他是如何将消息传出来的，许贺却并未多说。

    不过许贺却提到了一个人：程是非。许贺从未听说过这人，打听了多方也不晓得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是道，若是段西山那边有信，他这边就必定能见到程是非。

    “宋将军那边是不是快回来了？”

    段瑾突然出声，打断了许恭的思绪，慌忙整理了神色回话：“大约还有半月左右，宋将军就能到了。”

    宋衍这一次在冉疆立了大功，这一战加上和谈，至少十年之内，冉疆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宋营名将辈出，宋衍这才放心将大营交给手下，自己带了五千人马回朝。人还在路上，心却早已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呵，他这般着急，还真当别人不知他是为了什么。”段瑾突然冷嘲了一句。他心中惶然，却也不知为何。如今听着许恭同他说的这些，能想出来的也都不是什么好话。挥了挥手，让许恭退了下去，自己则是进了东殿。

    许恭知道，陛下若是往东殿去，那便是谁都不能来打扰的了。他知趣退下，心思却还在段西山身上。他与段西山见过数面，但未曾打过交道，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能将情报从敌营里顺利传出来，却未遭受什么大难，倒也是真本事了。

    可许贺却不如许恭那般认为。他如今忧心忡忡。已有半月未曾收到段西山半点消息了。他二人直接曾约定过，每七日通气儿一回。不论有消息还是没消息，必定让他知晓段西山平安无事。上次与段西山失去联系，还是段西山腿断的时候。难不成，这次王爷又出了什么事？

    段西山的确是有事绊住了，但却不是自己，而是凤栖。

    有陆霜在身边的时候，凤栖的易容从未被人识破过，即使是段西山自己偶尔也不能够真看透那易容。可如今陆霜被凤栖留在了江南打理庄子，他却跟着自己来到赤铎。

    原本计划在由凤栖留在营中主持事物，由他潜入赤铎，将段琮救出，或是留在赤铎打探军情。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让人给打断了一条腿。这一段时间内，他心中有些顾虑，知道若是凤栖知晓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果不然，那人竟是撂下军中所有事物，单枪匹马的就来了赤铎找自己。

    说来也是讽刺，段西山能打探到凤栖的下落，却始终无法见到人。他也知道凤栖有本事，可此时他却希望他探不出自己的消息来。

    *布为人有勇无谋，身后全靠薛辛一手掌控。段西山在赤铎见过一两次薛辛，不复往日风采，左脸上那刀疤从眼角到下巴，贯穿了双唇。段西山见惯了这些东西，到不觉得什么，只是薛辛心里怕不好受。当年在朝中也是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如今竟与蛮夷做起了这等买卖，面目可憎。

    段西山自然不会同情薛辛。他薛家人自作自受，自毁了前程。亲侄子是皇帝，却非要拉下马，如今又用亲侄子来清君侧。薛家的人，都只爱自己。

    段琮的下落，段西山始终没有打听到。段西山有个不好的猜测。他觉得段琮只怕已经不在了。可猜测终归只是猜测，还有有实据才能说服人。

    偏偏就是他与程是非接头的时候，程是非同他说，凤栖让*布给抓了。而被抓的原因也没别的，就是因为凤栖长得好看。

    这让段西山有些哭笑不得。若是紧紧因为容貌缘故，那还好说。若是薛辛认出凤栖来了，那才叫真要命。薛辛的手段如今比之浣云府当年不差分毫。

    这是程是非最后一次见段西山。

    “你说，他就跟你说了句等，就再没了？”

    许贺不大信。这么大的事，怎么就一个等字就完了？程是非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自从他知晓当年的顾玉便是西平王以后，人也没了魂儿了，啥也干不下去了，一心只想着，当初竟然想要轻薄人家王爷。整日里昏昏沉沉，干啥啥出错，吃啥啥不香。就想着以后要是班师回朝了，见着人家王爷，该怎么问候打招呼。结果没想到还没等他班师回朝呢，就被宋衍给调走了，临了了，宋衍说了句：“魂不守舍，还不如去找他。”

    他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让人“护送”到了赤铎边境，结果就看到一黑脸少年坐在个土坡上，刁着跟稻草，看到是他来了，呸了一声，那稻草就飞出去了。

    “你来了。”

    程是非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当下没反应过来。

    “问他要个人，没想到是将你送来了。”

    “你每隔七日就来此处。若是不见我，就在土坡那里坐会，总会有好东西的。完了之后，转身回一趟赤铎，那处集市上多得是奇货可居的东西，买一些，带回去。进出赤铎，必定会有人搜身，你不必惊慌，尽管让人搜就是，不会查到你身上。若是你不幸让人逮了，尽管将我供出来就好。”

    说完这话，这黑脸少年转身就走了，留下程是非一脸懵然：我倒是想要将你供出来，可你是谁我还不知道呢啊。

    后来许贺那边派人过来与他接应，这才有了后续一系列的东西。程是非心想，我就从来都没见过王爷的真面目！

    段西山传信的法子看着极为随意。赤铎最多最常见的东西就是芦苇，随手一薅就是一把杆子。赤铎人拿这玩意编东西，做扫帚，方便的很。但是更方便的是，这芦苇杆是中空的。浸了蜡的草纸塞进芦苇杆中，随处一扔，根本都不会有人觉察。

    有时程是非看没见到他人，就见着周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芦苇杆，也就在他第一次见段西山坐的那地方抓几根。有时候就揣在身上，有时候就叼在嘴里。进城补货的时候就撂在麻布袋上，看着也不违和。

    当许贺用针将那片小到不能再小的草纸从啃咬的参差不齐的芦苇杆里勾出来的时候，不仅感叹，这西平王当真不可貌相。

    可这不可貌相的王爷，如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