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人神难测

    巨蟾哈哈大笑：“看来他当真是你情郎，倘若你着紧他，何不来换他？”

    杜蕊微摇头道：“我去换他，那他才是必死无疑。你若放下他，杜蕊微便过往不咎，那寒蟾露我也未采尽，并不碍你修行，静墨湖也让与你。”

    巨蟾心下大动，但蓦一转眼看见杜蕊微神情平静，目光幽寒，他心头又是一冷，怒道：“当年，真云那臭娘们便是如许说，如今你又这般说，老子岂会再信？你换还是不换，倘若不换，那老子便让你看看这小子摔成肉泥是何模样。哈哈，那定是俊朗得很……”

    “慢，我换。”

    见巨蟾要把沉央掼死，这回不似作假，杜蕊微心下一颤。“师姐，别去。师姐……”绫儿叫道，众女也劝杜蕊微不要去，青叶婆婆冷声道：“你若去了，西华山便毁于你手。”

    杜蕊微只作不听，见沉央低着头，想是又晕死了过去，她加快脚步。

    “哈哈，还说不是你情郎？”

    眼见杜蕊微走近，巨蟾从墙上一跃而起，一掌朝杜蕊微打去，狠辣无比，竟是要把她一掌打死。众女大惊失色，纷纷惊呼。便在这时，突听一个声音道：“杀了他。”跟着，又是一个声音道：“杀了他！”一声比一声狠戾，一声比一声冷凛。

    这声音便似从九幽深渊冒出来，冷漠森寒。众人听得心头一悸，寻声看去，却不见人，唯见寒月照得四野一派惨淡，巨蟾提着沉央向杜蕊微一掌按去，杜蕊微抬起头，惊眼看向沉央。

    沉央已然抬头，双目血红，不似人眼。跟着，就听一声怒吼，又似野兽咆哮。众女毛骨悚然，齐齐后退，杜蕊微也不禁顿住脚步，神情惊愕。见得怪景，巨蟾也是一愣，扭头一看，与沉央目光对了个正着。匍一触及，他心头便是一寒，目光极是骇异，仿佛见了天底下最为恐怖的事物一般。“啊，你是旱魃！”这时，猛听一声惨叫，巨蟾将沉央远远扔出，转身便逃。

    绫儿心头大奇，她心想，凌师兄身受重伤，魂不附体，动弹不得，惨叫得应该是凌师兄才是呀，怎会是那癞蛤蟆呢？那癞蛤蟆为甚么又要逃呢，难道是师姐伤了他？

    众女也未看清方才发生了何事，均是如此作想。

    忽然一阵风来，众女嗅得血腥气，跟着便见一条人影射来，双手血淋漓，双目血红。“凌，凌师兄？”绫儿惊呼，脚步却往后退。众女也退，青叶婆婆厉声道：“你倒底是个甚么物事，当真是旱魃么？”

    “他不是物事，也不是旱魃。”

    杜蕊微朝沉央走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也在轻颤，目光却极是坚定。她伸出手，想要去拉他，谁知沉央却蓦一怪笑，这笑声根本不是人声所能发。她不由一怔，手顿在半途。“咯咯咯……”笑声又起，不尽嘲弄，不尽伤痛。

    杜蕊微嘴唇一哆嗦，正想说话，突见沉央既不动肩，也不动腿，身形拔然而起，朝山下纵去。她大吃一惊，不假思索，腾身而起，也即追去。“师姐，凌师兄。”绫儿呆了一呆，飞身追去。众女面面相窥，忧心杜蕊微安危，也即追去。

    杜蕊微心下又悔又痛，暗悔自己那一瞬间为何要犹豫，又暗责自己处事不当，让青叶婆婆辱他激他，令他神志大失，故生异变。

    冷冷月光照下，前面那条人影快愈闪电，也不踩树借力，凌空虚步，望天只若天神鬼魅，让人不寒而凛。杜蕊微咬牙急追，唯恐把人追丢。她脚尖点过树梢，往静墨湖掠去。平湖如镜，便似仙女神目一般明静澄亮。前面那条人影飞临静墨湖上方，丝毫不停，猛地一头扎入湖中。

    湖水呲啦一声响，波纹只散得丈许便嘎然而止。

    杜蕊微落在湖边，她不会水遁，又没带避水珠，稍加一想，正要纵身入湖。“师姐，师姐！”身后响起绫儿唤声，蓦然回头，便见西华山众女均已赶来，紫烟与紫云携着青叶婆婆。

    “凌师兄呢？”绫儿落在杜蕊微身旁，看了一眼湖面，静墨湖已然平复如初，不见丝毫水纹动荡。杜蕊微道：“他下去了？”

    凌儿想了一想，惊道：“下去了，他下去做甚么呢？呀，他要去杀那癞蛤蟆替师姐出气。”

    “你可带有避水珠？”杜蕊微道。

    “避水珠，我没带呀。”绫儿道。

    青叶婆婆冷笑道：“你身上有伤，怎可入湖？你是西华山掌教，事事当得以西华山为重。那小子与你有得救命之恩不假，但他已然不是人，便也不是甚么沉央大法师……”

    “婆婆！”杜蕊微一声怒喝。

    这时，猛听一阵水响，众女惊眼望去，便见湖水腾起三丈，一道人影冲天而起，朝着天上蓦然一声尖啸，而后朝她们急急射来。众女大惊，下意识后退，青叶婆婆想去拉杜蕊微。谁知，杜蕊微却猛一甩袖，不退反进，走了两步。

    人影落在湖边，浑身沐血，双目依旧血红。杜蕊微胸膛微微起伏，朝他走去，边走边道：“你，你好啦？”

    人影一动不动，只定眼看她，仿佛在辨认她，又仿佛根本便未看她。

    杜蕊微道：“你是紫阁山沉央大法师，世人都说你侠肝义胆，一符定三山，是天下最最了不起得英雄豪杰。你，你受了极重的伤，只待伤好，便要去洛阳，去长安，你还有许多师弟师妹……”一边说，一边朝人影走去。

    越来越近，她额头渗起颗颗汗水。突然，人影蓦一扬手。“蕊微当心！”、“师姐快回来！”众人惊叫。“咯咯咯……”那怪异笑声再次响起，地上草丛里却滚着许多圆不溜湫的物事。

    杜蕊微低头一看，那些物事散发着淡淡莹光，正是寒蟾露。她微一分神，就见人影反手一抓，湖水又即暴腾，一只雪白巨大的蟾蜍被抓离水面，碰地一声砸在杜蕊微面前。

    众人定眼看去，只见那蟾妖浑身是血，早已绝了气息。

    “多，多谢你啦。你，你可有受伤？”杜蕊微并未看蟾妖，直直看着人影。“咯咯。”人影怪异一笑，突然一掌朝杜蕊微抓来。杜蕊微心头一惊，下意识退得半步，但立即止住。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杜蕊微闭目待死，哪知此时突听一声叹息，血爪并未抓下。杜蕊微睁开眼来，便见身前之人双目中的血红渐渐淡去，跟着猛摇两下，仰天便倒。

    沉央又晕过了去。

    等他再次醒来，屋内陈设依然简朴，但却再不是以前那所小屋。此后数十日，每日杜蕊微都来探望他，与他说得尽是些陈年往事，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记不得。杜蕊微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告诉他，他是紫阁山沉央大法师，他有许多师弟师妹流落天涯，等他伤势好转便当去寻。

    夏去秋来，转眼已是八月。

    经得两月悉心调养，沉央勉强已能行走。这一日，秋高气爽，他躺在床上嗅得阵阵桂花香，心生意动，便即下床，从墙上取了一柄剑，拄着剑朝屋外走去。西华山门庭清幽，他所居小屋又是后院，行人俱无，自是无人看见。他推开后门，朝院外走去，黄叶飘零，满地落叶。

    在一处大石旁边见得一株桂花树，八月天，桂花开得正艳。他走到石头上，盘腿坐下，把剑磺在腿上。远处，浮烟寥寥，白云苍狗，近处，障障青山之下，掩映着一方翠湖。山风拂来，卷起他袍角与发丝，清清凉凉，令人心神俱畅。

    他笑了一笑，正要闭上眼睛打会坐。“凌师兄。”身后响起轻快脚步声，绫儿举着两根糖人儿跳上石头，分给他一根，自食一根。

    绫儿最爱吃糖人儿，两三口便把自己那根吃得精光，犹不解谗，又盯着他手里那根。他微微一笑，把糖人儿递过去。绫儿接过糖人儿舔了一口，笑道：“凌师兄最好啦。”

    沉央笑道：“杜掌教说我有许多师弟师妹，她们流落天涯，待我去寻。如今我已好了，该当离去了。”

    绫儿吃得一惊，糖人儿掉在地上，朝他看去，见他笑容温和，神情却极其坚定，她心下更惊，忙道：“凌师兄，你哪里好了呢？你瞧……”指着他腿上的剑，道：“走路还需拿剑做拐杖，飞也飞不得，纵也纵不得，怎能算是好呢？再说如今天下大乱，天地盟到处寻你，若让他们见到你，你又岂是他们敌手？”

    沉央道：“那天地盟是甚么地方？”

    见他已记不得天地盟，绫儿丝毫不奇，说道：“天地盟不是甚么地方，他们是一群恶人，凶得狠。他们助纣为虐，无恶不作。不过师姐说，他们长久不了。哼，恶人哪能长久？”

    沉央想了一想，说道：“那天地盟与我有仇？既如此，我更当离去，他们无恶不作，若是寻来西华山，那却是不妥。”说着，便要起身。

    凌儿大急，一把抓住他，说道：“绫儿还没说完呢，师姐也说了，天地盟好似与安禄山不是一条心，安禄山想夺得天下，做九五至尊，天地盟却不助他夺取江南道与淮南道，听说安禄山已吃了好几个败仗。天地盟也只在河南道、河北道与京畿道作恶，怎会来岭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