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不知廉耻

    又听细微声音响起，悉悉索索，弱不可闻。二人惊眼看去，那声音是从石碑发出。在那石碑侧面，有一滴血正顺着石碑流下，竟是凝而不散。

    少倾，石碑突放一道毫光，剧烈震荡起来。

    “有……”

    有鬼的‘鬼’字还没有说出口，绫儿脸上便是一红，心头也是一红，拉着沉央远远跳开，心想，鬼有甚么好怕得，似你这般胆小，岂不让凌师兄看轻？再说了，这里是列位祖师安息之所，便是有鬼，那也是列位祖师在天之灵，岂可轻亵？只是也不知这个鬼是哪个祖师的亡魂，倘若是恶鬼，要害我们，那我还不还手呢？

    且不说她心思百转，想得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说那石碑急急一阵震荡，突然毫光大放，逼得人睁不开眼来。紧接着，一道虹光电射而来，直奔绫儿胸口。二人大吃一惊，想避已是不及。即于此时，却听嗡地一声响，光芒骤闪即逝，绫儿的面前横曳着一柄剑，从头到尾散发着淡淡莹光。

    绫儿拍了拍胸口，把剑抓在手中，只见剑锷处刻着两个小字‘凌真’，惊道：“这是凌真祖师的剑，凌真祖师说封剑绝人，原来是把剑封在那石碑里，它怎地突然冒出来，且刺了我一下？咦，凌师兄，你要去哪？”

    转头一看，沉央正朝洞避走去。

    石碑散裂，墙上赫然显出一条裂缝，足有尺许。走到近前一看，便见墙内有得一具铁棺，长有丈许，宽有三尺，深埋于洞。棺壁厚达半尺，色呈黝黑，只是那棺盖却不翼而飞，几条粗如人腿的铁索断裂在地。沉央想了一下，举起剑来，照着铁索斩去，只听咔嚓一声响，长剑应声而折，铁索却是丝毫无损。反震之力震得他浑身冒汗。

    “这铁索定是万年寒铁铸就的，刀兵不浸，水火难伤。想来，打伤了同门，凌真祖师很是伤心难过，不想见人，便用铁索把铁棺缚起来。唉，若是绫儿打伤了蕊微师姐，那定也是伤心难过的，连糖人儿也不吃。”

    凌儿站在沉央身后叹道，跟着便见铁棺并无棺盖，探头一瞧，棺内空空无也，又即惊道：“凌真祖师呢？莫不是这洞里冷冷清清，又不好玩，且没有糖人儿吃，便，便出去了？”

    “兴许是出去了。”

    沉央朝着铁棺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得罪’，钻入墙缝里，绕过铁棺，往里面走去。绫儿嘟了嘟嘴，只得跟上。起初，那道裂缝只得尺许，越往里走，裂缝越来越阔。沉央摸了一把墙壁，入手干燥，显然并不是被刚才震裂。走得一会，裂缝已可容数人并行。

    “呀，三分剑法。”这时，突听绫儿一声惊呼。

    沉央回头看去，便见绫儿站在身后，振起剑光照墙壁。他走近一看，果见墙壁上刻着剑法图解，三分剑法是西华山不传之秘，他不敢多看，转过头去。绫儿忽道：“不对呀，不对呀，日落玉峰怎会是这般呢？当是剑意游走，锁人于无形才是呀。”

    比划了两下，绫儿极是费解，过了一会，又道：“这招渡影寒潭也不对，哪有这般使得？这样使来，玄气涸竭，岂能圆转如意？凌师兄，快来看，这剑法根本不是人能使出来的嘛。”

    沉央笑道：“沉央又不是西华山弟子，哪能看西华山剑法。”

    “也不知是谁胡乱刻上去的，三分剑法定不是这样。”

    绫儿撇了撇嘴，举剑走来。二人继续往前走，行得片刻，又见墙上刻着图解，这回是心法而不是剑法。绫儿看了一会，直看得眉头大皱。沉央暗想，后来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那位凌真真人脱棺而走，竟在洞中又开劈了一条道路。那铁棺铁索刀兵不侵，水火难伤，竟也困不住她。

    裂缝徐徐伸展，突听丝丝风声，极其细弱。

    绫儿也听见了，咤舌道：“凌师兄，你方才听见得便是这风声么？”

    沉央点了点头。绫儿心下骇然，禁不住便拿剑光去照他眼睛，见他双眼温和，并不是血红模样，心头方才一松。沉央的剑刚才斩铁索断了，走得踉踉跄跄，又不让她扶，她便把自己原本那把佩剑递过去。沉央接过剑，又往前走。

    行不多时，突听一个声音道：“说得好，自古正邪不两立，但甚么是正，甚么又是邪？如今这天下，哪里还有正与邪？”

    “若说邪，那西华山也是邪。薛暮容薛大法师如今便在天地盟，你们西华山又能正到哪去？”又一个声音冷笑道。

    沉央顿住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绫儿紧紧跟在他身后，她并未听见声音，一头便撞向沉央后背。沉央禁受不住，扑倒在地。“呀！”绫儿惊呼一声，忙将他扶起来，嗔道：“凌师兄，你怎么说停就停了呢。”

    “有人。”沉央道。

    “在哪？”绫儿大惊，举着剑四照。沉央指了指头顶，拄着剑，朝前方走去。绫儿下细一听，听不见丝毫声音，但知他五识灵敏非人，他既能听见，那定然有人，便轻手轻脚跟在他身后。二人又往前走了一会，沉央累得气喘吁吁，坐在一块石头上，朝头顶望去。

    绫儿把剑光振得大亮，举目一看，便见前方已无路，头顶却有一丝微光透下来。这时，一个声音淡淡响起：“倘若你们是来羞辱西华山，那便恕杜蕊微不能奉陪。紫烟，送客！”

    “是，掌教师姐。诸位请吧。”紫烟道。

    “嘿嘿，杜掌教好大得威风啊，倘若余某不走，杜掌教是否便要赐教？”一个声音森然冷笑。跟着，突听劲气裂风声响起，紧接着，众人惊呼，然后又是一声冷哼，一声闷哼，桌椅碎裂声。

    须臾，万籁俱寂，杜蕊微的声音淡淡响起：“世人都说，洞庭湖，离心岛余岛主一身本领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洞庭湖与西华山相去万里，余岛主不远万里而来，杜蕊微本当好生款待，以免天下人说西华山不知礼数。但余岛主当知，宾主不可易位，倘若宾不是宾，那主也不当是主。紫烟，去取些妙一生水丸来，余岛主受伤了。”

    “你，你，咳咳……”先前那人叫了两声，咳嗽起来。显然是方才那电光火石一瞬间，他先向杜蕊微出手，却被杜蕊微所伤。

    “宾是宾，主是主，自然不可易位。”

    又一个声音道，这声音颇是温和，不似余岛主那般盛气凛人。

    杜蕊微道：“阔苍山自古便是三洞尊神一脉，杨掌教也是前辈高人。方才杜蕊微说话多有得罪，还望杨掌教莫怪。”

    “杜掌教说哪里话来？”温和声音笑道：“阔苍山与西华山，说起来也是相去万里，但同属三洞尊神一脉，也算是红花绿叶两不分。杜掌教继薛大法师之后，执掌西华山，杨顶真本该早来道贺，只是为俗事挂牵，未能成行。今日不请自来，还望杜掌教莫怪。此外，余岛主虽说言语不周，多有冒犯之处……”

    “哼！”姓余那人忽然一声冷哼，打断了杨顶真的话。

    杨顶真笑了一笑，续道：“余岛主心意拳拳，实乃无心之失。”

    “心意拳拳？不知那心是何心，那意又是何意？”

    沉央二人听得仔细，头顶响起青叶婆婆声音：“老婆子虽是一介女流，二十年不曾下山，也没甚么见识。但安禄山是个甚么东西，竟也配西华山替他效力？莫说这里是西华山，你便是随意去乡野田间揪得一个黄毛童子来问上一问，那童子若是不啐你一脸，那老婆子便任你杀，也任你刮。”

    “好哇，竟是安禄山得说客！”绫儿怒道，气得浑身直抖。

    沉央道：“那安禄山当真如此可恶么？”

    “凌师兄，你当真甚么都忘了么？”绫儿幽幽一叹。

    沉央皱眉道：“安禄山，我当听过。”

    “你自然听过。”绫儿叹道：“安禄山是天下最最凶恶之人，师姐说过，天下兴亡，阴阳更替本是天地大道，再自然不过。但他逆天而行，陷苍生于水火，那便为天地人所不容。原本，绫儿也不知甚么是天怒之，神弃之，人厌之。但见了黄河上得那些尸体，河南道与京畿道得哭喊声与滔天火光，才知道他真是可恨。”

    沉央喃喃道：“天怒之，神弃之，人厌之。”

    “哈哈，青叶婆婆说笑了。”

    这时，头顶又响起那杨顶真声音：“自古以来，阴阳更替便是天理循环。李蛮昏聩无道，乃是淫君昏君，安氏取李氏而代之，那是大义。如今我皇半壁江山在手，不忍天下分离，不忍万民失所，这才邀请天下英雄，共襄义举。西华山名垂天下数百年，论声名当不在宗圣宫之下，他日我皇大业功成，西华山当享宗圣宫之名。”

    “闭嘴！”

    青叶婆婆大怒，喝道：“真是不知廉耻，枉为三洞尊神一脉。杨顶真，阔苍山数百年声誉都让你今日一言败尽。倘若我是你父你祖，定然死不瞑目，亡魂难安……”阔苍山虽是道门一脉，但并不是师传徒，而是父传子，子传孙。

    “婆婆。”杜蕊微唤了一声，青叶婆婆不再说话，杜蕊微道：“诸位，西华山不是甚么名门大派，更不敢与宗圣宫相提并论，诸位好意，杜蕊微怯不敢领。诸位前辈若为此事而来，便请回吧。”

    “杜掌教三思！”杨顶真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