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后生可畏

    却说沉央与绫儿坐在地底，耳听头顶传来争执声，竟是来劝西华山替安禄山效力。绫儿气得浑身发颤，仗剑便要纵上去，但转念一想，师姐命我带他来后山避一避，不得师姐之命，便不许回去，若回去，师姐必会怪我。这样一想，便即有些犹豫。

    这时，又听杜蕊微道：“杨掌教，多说无意，杜蕊微已然三思而后行。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杨掌教，余岛主，清宁散人，圆真禅师，裕海大法师，从今以后，你们还是不要再来西华山为好。”

    “西华山这是要自绝于天下么？”

    一个女声阴恻恻道，听来已有四五十岁。

    杜蕊微道：“倒也说不上自绝于天下。清宁散人是前辈高人，三十六路折眉剑天下闻名，杜蕊微素来敬仰。杨掌教道法深厚，阔苍山上清五雷也是独步天下，惜无缘一见。圆真禅师和裕海大法师是佛门高僧，自有降魔大法。今日，诸位齐聚西华山，想必是不愿轻易离去的，杜蕊微身无长物，唯有一剑，便斗胆以剑送客。”

    “哈哈，西华山真是了不得啊，区区一介小丫头，刚刚习了几日法，练了几日剑，便小觊天下英雄。我们若是不应你，岂不让天下人笑？我们若是应你，也让天下人笑。”清宁散人怒极反笑。

    青叶婆婆冷声道：“小觊是不假，英雄却不定。诸位不请自来，又不肯走，那便下场赐教。”

    杨顶真道：“杜掌教当真是此意？”

    杜蕊微道：“便是此意。”

    杨顶真冷笑道：“倘若杜掌教输了，那又当何如？”

    杜蕊微道：“诸位来我西华山，其意不言而明，倘若杜蕊微输了，西华山上下三十余人，任诸位处置。倘若杜蕊微赢了，终诸位一生，切莫踏入西华山半步。”越说声音越冷。

    她话一落脚，头顶一时没了声音。

    绫儿急道：“凌师兄，你说他们那许多人，师姐一个人敌得过么？凌师兄……”一转眼，见沉央拄着剑朝前面走去，前面是道斜坡，极是陡峭，他只是勉强能行走，岂能爬得？还没爬到一半，便嗖地一下滑将下来。绫儿忙纵过去，把他扶起，犹豫道：“凌师兄，你说我们只是上去瞧一瞧，并不出去，算不算得有违师姐之命？”

    沉央忙道：“自然不算。”

    “说得也是，不出去就不算。”

    绫儿眼睛一亮，拉着沉央往上纵起，那斜坡虽是又长又陡，但也难不倒她，只得三纵两纵，便纵到那处透光的地方。在洞下看时，这透光的地方只得一线，又似一点。靠近了一看，却是四四方方，长宽不及盈尺。

    绫儿一剑插入洞壁，往外看去，只看得许多双脚。离得最近的一双脚近在咫尺，生得极是小巧，脚上穿着云真履，这种履鞋是西华山独有，鞋面绣着游云绕月，鞋头绣着阴阳八卦。她心想，这是谁的脚呢，定不是婆婆与紫烟师姐，她们的脚都没这般小，也没这般好看。

    当绫儿剑插洞壁时，这双脚颤了一颤。绫儿并未看见，她又想看得更为清楚一些，便向前凑去，哪知凑得越近，看得越不清晰。她正愁眉不展，那双脚动了一下，跟着便是裙袍摇动，全然挡住了她目光。这时，她猛觉肩膀一热，侧眼看去，便见沉央也挤过来，想要往外看。洞口太小，绫儿占住了，沉央便看不得。她心想，你要看，那我便让你看吧，反正甚么也看不见。

    绫儿往旁边让了一让，沉央心切之下，仰头便往外瞧。只瞧得一眼，便即愣住。夏蝉初褪秋意起，但天气依然炎热，是以外面那人虽然着袜穿履，洁白长袜又笼住了半截小腿，然而再往上却是纤纤玉腿，浑白无暇，他焉能不愣？

    咦，凌师兄怎地红脸了呢，气喘也这般急？绫儿见他脸红眼直，心下生奇，便把他挤过去，往外一看，并无甚稀奇的事儿，也没甚么好看得，她心下更奇，但也不敢说话。

    “诸位可有想好，倘若想好，便随杜蕊微来吧。”这时，杜蕊微的声音响起，便在头顶。绫儿心头一颤，暗想，果然是师姐的脚呀。她凑过去，往外看，就见眼前一亮，那双脚让开了洞口，往远处走去。越往外走，身形渐渐显露，双腿笔直纤细，身姿窈窕约束，腰上悬着一柄剑，正是蕊微师姐。

    “杜掌教好气魄，杨顶真佩服！”

    脚步声响起，从左面走来一双脚，穿着极是华丽的鞋子，袍摆绣着太极八卦。那人跟在杜蕊微身后，朝屋外走去，身形干瘦，比杜蕊微略高一头。“清宁散人不愿赐教么？”杜蕊微走到屋外堂下，回头向右方看去。绫儿看得仔细，只见师姐肤白若雪，神情平淡，目光凛然。

    “嘿嘿，当真是夸父畏后生，后生足可畏。”

    刚才那个冷嗖嗖的女声响起，从右面走来一双脚，穿着黑白相间十方鞋，走路又快又急，袍摆带风。杜蕊微又道：“圆真禅师与裕海大法师是佛门中人，当不入道殿，何不出外一展佛法？”

    “阿弥陀佛，杜道友，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从左右两个方向各走出一人，脚穿百纳鞋，僧袍曳地，一红一白。二人走到屋外，一名老僧，一名正值壮年，一者蓄发，一者戒发。

    杜蕊微淡淡一笑，看向红袍老僧说道：“圆真禅师，杜蕊微敬你是佛门前辈，但你我本就不是同道，又何来苦海一说？禅师之苦海，与杜蕊微而言，便若道之上善。禅师之彼岸，与杜蕊微而言，虚无缥缈，只在一心妄念，几同自欺欺人。杜蕊微不取。”

    老僧脸上一红，正要说话，杜蕊微又看向屋内，说道：“余岛主，离心岛尚有诸般绝学，杜蕊微也想领教一二，不知余岛主可否再予赐教？”

    “你！你好生狂妄！”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怒道，跟着便听左面桌椅咔嚓一声响，木椅碎了一地，一个矮小身影窜入眼帘，腿短手短，生得极是圆胖。这人朝屋外走去，杜蕊微道：“杜蕊微岂敢狂妄，只是此地乃是西华山，诸位不请自来，咄咄逼人，那杜蕊微又岂敢不狂，岂敢不妄？”声音依旧平淡。

    余岛主哼了一声。绫儿看得分明，这个矮胖子走路略有几分踉跄，显然是刚才与杜蕊微交手，伤得不轻。

    众人均出屋，西华山弟子与青叶婆婆也出屋，替杜蕊微掠阵。就在这时，杜蕊微突然低眼，瞥了一眼绫儿与沉央藏身之处。绫儿一时躲避不及，与师姐目光对了个正着，便见师姐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绫儿心想，呀，糟啦，被师姐看见啦。原来师姐早就知道我们藏在祭瓮下面啊，是以才要把他们都引出去，为免他们觉察，看见凌师兄。

    绫儿是西华山弟子，自然知道如今身处何地。西华山与宗圣宫份属同脉，俱是太清圣人一脉。她心想，来的人不是甚么掌教，便是光头禅师与散人，都是大有身份，大有来头之人，师姐必在太清殿招待他们。这里定是太清殿了。至于这个洞嘛，猜也不用猜，必是太清圣人座下祭瓮，我与凌师兄是在太清圣人的屁股下面，便如酗儿一般。

    想到太清圣人屁股下面藏着两个酗儿，她险些噗嗤一声笑起来。沉央这时已回过神来，他听到脚步声往外走去，心中猜到定是杜蕊微有意为之，又见绫儿险些笑出声来，只当外面发生了奇事，便又凑过去往外看。

    因众人均已出屋，离得较远，反倒看得仔细。

    沉央与绫儿头并着头，肩挨着肩往外看去。沉央看见杜蕊微已与人一交上了手，这人身形干瘦，身法极快，忽东忽西，直若鬼魅。杜蕊微单手执剑，定足于地，剑穗飞扬，忽刺忽挑，每一击俱是轻描淡写，但却把那人挑得满场乱飞。

    突然，只听那人一声大喝，身形腾然而起，道道掌心雷迸射而出，直把杜蕊微方圆五丈之内笼入电光雷网。沉央心下一紧，握着绫儿的手也不由一紧。

    “上清五雷，也不过如此。”又听一声轻啸，剑光急剧摇动，一条人影随剑而飞，竟穿破层层雷网，直逼那人眉心。那人大吃一惊，往后爆退，奈何他退，剑光随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定在离他眉心三尺外。

    二人落下地来，杜蕊微挽了一个剑花，反拽长剑，冷然道：“杨掌教，杜蕊微得罪了。”

    杨顶真脸上一红，额上汗水直落，干笑两声，说道：“法不如人，杨顶真败了。”

    绫儿看得眉飞色舞，真想叫一声好，但却不敢叫，扭头看向沉央，只见沉央也是目光大亮，显然是被杜蕊微英姿折服。

    杜蕊微脸不红，气不喘，微风拂其发丝，美轮美焕，飘飘若仙，她看向一名女道，说道：“常闻清宁散人三十六路折眉剑冠绝天下，不知散人可愿赐教？”

    “冠绝天下不敢当，既然出来，又岂能不斗上一场？”

    沉央看去，说话得那女道人老气横秋，面目却只得二十来岁模样，细眉细目，虽不及杜蕊微美丽，但也颇有几分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