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保护

    第四年的时候，小鱼开始跟吴晓峰交谈。

    小鱼会说起，自己跟那少女小桃在昔日相处的点滴。

    有一次，小鱼说小桃从小最喜欢看戏，更喜欢戏里的楔旦，喜欢那粉色镶花边的戏服等等，只是家里穷，买不起。

    吴晓峰为讨他高兴，便特意买了那粉红褂子白绫子裙，并莲花绣鞋回来。

    果然，当他穿起来的时候，小鱼那只只透出怒意痛色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温柔之意，仿佛看到了昔日的恋人。

    他还教吴晓峰唱那女孩子最喜欢唱的一首曲子，两个人唱着曲子，静默而听的时候，就仿佛所有隔阂跟愁苦都不见了，只有那桃花盛开，少女欢快活泼地笑着。

    可是他们知道，小桃再不可得。

    第五年，小鱼说要报仇，吴晓峰并没觉着诧异，反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起初他们并没动手，原因是冯惠忠之前一直在外地，可是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不几个月，冯惠忠回来了，还几欲要成亲。

    这么一来，人都到齐了，小鱼想要报仇的决心也就更大了。

    吴晓峰说着，又看向徐峰道：“仲平跟洪志博，都怕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所以我只要派人去跟他们说一声，说我害怕是那两个人死而复活，来报复我们，我想要把实情说出来，他们两个就坐不住了。”

    徐峰一声不吭。

    吴晓峰笑道：“你瞧，他们这样忌惮你，可是你做了什么？”

    因为血把眼睛糊住了，又痛又沉，徐峰根本无法睁开眼，可他却说：“所以你恨极了我，这么多年来都恨着我？甚至想为了那个小子杀了我？”

    吴晓峰盯着他，忽然说：“不，我改变主意了，徐哥哥，既然你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也不理会，那么，我就刺瞎你的双眼就成了，你说好不好？”

    徐峰沉沉道：“晓峰，你还是干脆杀了我吧。”

    吴晓峰看着他，又看着手中匕首：“我把刀子刺进洪志博身体的时候，一点儿犹豫都没有，我才发现，杀个人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怪不得当初仲平那样狠手对小鱼，原来我也可以跟他一样狠。可是…我原本不用这样儿的。”

    徐峰轻笑了声，并不答话。

    忽然傅云泽道：“还记得，方才齐大人所说的，人性善恶么？”

    吴晓峰蹙眉，回头看向傅云泽。

    傅云泽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是我的一位旧友。”

    吴晓峰问道：“我？像大人的什么人？”

    傅云泽轻轻扫过站在一旁微微有些失神的齐铭，道：“他也是个可怜之人，就如你一般，父母双亡，在家里被亲戚虐待，在学堂里，又被下作学生欺辱。”

    吴晓峰怔怔道：“你、你是不是哄我的？”

    傅云泽道：“我倒宁肯这一切都是谎话，那他也可以少受些折磨了。然而偏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中之真，当初我为了保护他，也差点也被那些人欺辱呢。但你可知道，此后他是怎么做的？”

    吴晓峰呆呆道：“我、我不知道。”

    傅云泽笑道：“他哭着说，他想要变强。他想要变得能够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

    吴晓峰蓦地睁大双眼，烛光之中，双眸依稀有些发红。

    傅云泽道：“浊世之所以称为浊世，是有因的，魑魅神仙，君子小人，黑白美丑，无所不有。然而身为活于世上之人，是随波逐流，还是清明己心？谁都不能替别人作出选择，因为心疾更难医。可是，我的这位友人，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也并没有怨天尤人，他反而每天勤学苦练，今时今日的他，已经足够能保护我，不…不仅能保护我，还能保护更多的人。他如今当了县令，可以保护一方百姓。”

    傅云泽的声音一如昔日般清冷平静，在这血腥气蔓延，阴郁的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密室里，却如清风冷雪，让人于冰冷中，找到一份战栗的清醒。

    吴晓峰嘴唇颤动：“保护…更多的人？我、我…”

    齐大人的身子微微滞了滞，道：“我也憎恨仲平洪志博等人，也并不想指责你，可是…你真的，本来可以有另一条路。我如今面对你，只是觉着…很可惜。”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双眼里滑落下来，吴晓峰似乎想笑，却又是哭着的：“你觉着我…很可惜么？”

    齐大人道：“是。我不仅作为一个县官，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也觉着你很可惜。”

    吴晓峰竟再也忍不住，手中的刀子竟握不住，“当啷”一声坠落地上，他双膝跪地，放声大哭起来。

    徐峰身上的绳子被解开来，自回徐府医治，后来发现只是眼皮上划破了一道口子，眼睛倒是未曾伤着。

    吴晓峰被捆绑起来，送回衙门。

    此后，吴晓峰便将昔日五人所做，并同小鱼的复仇之举，一一供认不讳。

    因此案是公审，百姓们听闻，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而除了徐家之外，冯家，洪家，仲家尽数暴怒，拒绝相信此事，联名闹上公堂，冯家跟仲家更是动用关系，想要压下此事。

    但不管如何，来听审的百姓们因听了这样骇人听闻的真相，才知道“莲花绣鞋女鬼”的内情。

    一传十，十传百，此事早就传遍小城，甚至飞到盛京里去，要想压住，谈何容易。

    月余后的一日，忽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来至县衙，说是要找“小鱼”。

    齐大人出来相见，原来那老妇人是城外十里村之人，原本有个最小的女孩儿名唤小桃，因外甥小鱼从小寄住家中，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不觉有些情意。

    五年前，老妇人本想将小桃许配别家，那女孩儿竟不愿意，赌气闹了一场，一日就跑了出去。

    谁知那小鱼也跟着不见了，老妇人本以为他们玩闹后便回来，还在家里苦等，只想着倘或回来，就索性成全他们罢了。

    谁知从此不见音信。

    老妇人只以为是那小鱼生了歹心，拐带了女孩儿私奔了…这等丑事，自然不想张扬出去，因此竟也不曾报官。

    只是听说了众人传播的那“女鬼杀人案”内情，才想起来这件事，又因思女心切，便赶来一探究竟。

    当仵作引着她前去义庄，让她辨认女孩身上残留物件之时，老妇人颤巍巍地跪地，放声大哭。

    冬月时候，狱中的吴晓峰忽然“急逝”。

    齐大人亲去查看，见吴晓峰平躺在木板床上，囚衣十分整齐，面带微笑，就如睡着。